用户名:  密码:    
Frank&Aimee
诗歌小说散文摄影小小说新书出版新书评论评论留言簿
专辑导航 — 孟悟阅读文章
关键字  范围  
 
文章标题:莫哈维沙漠的异国舞者文章时间:2005-08-17
作  者:孟悟出处:原创浏览1709次,读者评论1条论坛回复0条
莫哈维沙漠的异国舞者
文/孟悟
2005年08月17日,星期三
莫哈维沙漠的异国舞者


作者:孟悟

(1)

西部的莫哈维沙漠 (Mojave Desert) , 美国最大的沙漠,像睡醒的龙, 恣肆蔓过四个州, 从南加州到内华达, 从亚历桑那到犹它州, 横行霸道了几万里 。 别以为一提起沙漠, 便是黄沙滚滚, 寸草不生。莫哈维沙漠有山有水,还有国家公园,如果赶上春天的雨水好,漫山遍野都是灿烂的野花。 再说了,沙漠上的宝贝多着呢, 君不见拉斯维加斯, 沙漠上的一颗夜明珠, 越夜越亮, 其灿然的光, 照穿了世上赌徒的眼。 但是我要讲的这个故事不是发生在乱光迷眼的赌城, 而是茫茫荒漠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镇: 鲁德镇, 再确切一点, 鲁德镇上的一家成人夜总会。四围是没边没际的沙漠, 这儿的夜总会有生意吗? 生意兴旺着呢。 告诉你吧, 附近有个大军区, 美国海军陆战队(Marine Corps Air Ground ) , 不远处, 还有另一个陆军后勤基地(Fort Irwin )。 世人不明白, 美国干吗喜欢把部队放在无人无烟的沙漠里。 沙漠里的故事多着呢。


(2)

先从"Exotic Dancer "这个英文单词说起吧, 直接翻译过来就是"异国舞者"。 “异国舞者”四个字, 先跳起了一段神秘的想象, 吉普赛女郎飞舞的长裙, 化作红艳艳的火焰。 要不就是夏威夷清蓝的波光, 穿过草裙舞姑娘的长发,落在她胸前的花环。 还有阿拉伯的肚皮舞娘,半透明的长纱下, 她迷人的媚眼和软腰。 可惜 不是, 都不是, 在美国, 异国舞者是个暧昧的代名词, 露骨一点, 就是脱衣舞娘 , 英文叫"Stripper" , 大家该明白了吧?

罗霞笑了笑, 她就是这样一个"异国舞者"。 音乐响起来, 她和她的舞伴上了台, 光怪陆离的灯光, 一眨一眨, 落在她黑得发亮的头发上, 像要窥探她的秘密。 其实她还有什么秘密? 台下那么多男人贪婪的眼睛, 黑眼睛, 灰眼睛, 蓝眼睛, 绿眼睛 ,动物的眼睛, 有的像猫, 有的像狼, 同舞台的灯火一起鬼晃。

老板吉米常对她说,别小看了台下的客人, 除了当兵的,有好多还是医生, 教授, 政府官员, 为了面子, 他们在洛杉矶不敢下场子, 唯恐撞了熟人,只好在路上折腾几个时辰, 来这个偏僻的荒漠寻乐子。

既然有人千辛万苦来寻乐子, 那么她们就要提供乐子。 第一首"热身"的曲子完了, 音乐和鼓点加快, 罗霞和同伴扭腰甩臀 , 高潮就要来了, 脱衣的时候到了。 台下男人们的尖叫和口哨, 都成了动物的嚎叫。 那些医生, 教授, 政府官员什么的, 全脱了人皮, 现了兽心。

罗霞身披一层薄纱, 薄纱里浮动出三点。 哪三点, 一点是盖在私处的遮羞布, 叫"Thong ", 另外两点是贴在乳头上的装饰贴, 刚好盖住乳头。 她有两对这样的装饰贴, 一对是粉红晶亮的圆环, 一对是展翅欲飞的蝴蝶。 一般来说, 遮羞布和装饰贴的颜色和花纹都是配套的。 每个星期三四个晚上, 一个叫简(Jane)的老女人, 都会来推销托衣舞娘的各类用品,顺便还同姑娘们谈心拉家常。她们都说, 简曾经是老板吉米的情人,但自从简的身体开始发酵变大,吉米就再没跟她上过床。

音乐从最高处落了下来,哗啦啦溅了一地。 罗霞双手按胸, 两个旋转, 一对雪白的乳房, 一弹而出,蝴蝶落在乳尖上,似乎遮了羞,却更添了诱。灯光越来越急, 让人睁不开眼。 光线纵横交错, 如鱼网将她笼罩 -- 她像一条鱼,不知是在网中起舞, 还是在网中挣扎。 音乐彻底舒缓了, 头顶上的灯也柔媚了, 一束金红暧昧的光, 像遥远的夕阳的光。

(3)

夕阳的光, 洒在长江广阔的水面上, 闪闪烁烁, 像一河流动的金子。 河水里扔了一块石头, 浪花腾了起来,罗霞站直了身, " 无论如何, 我也要去美国! "

她生在一个群山四围的小城镇,从小就想象山外的天地会是什么样,或许宽阔明亮,有林立的大厦,或许望得见大海的波浪。尽管父母都是工人,给她的教育并不多,她天性崇尚外面的世界。中学的时候,开始学英语,罗霞学得很努力,那些陌生而朦胧的单词,在梦里常变成一对翅膀,让她飞过大海,那一个遥远的地方。后来爱上了舞蹈,她知道舞蹈会改变她的命运,把她带到远方。她果然被艺校选中,去了省城,毕业后入了省歌舞团。那一年她也就二十岁, 花一样的年华, 歌舞团的独舞演员, 跳过花木兰, 孔雀公主, 还有白娘子。 家乡的人都羡慕她,可她骨子里依然蠢动着一份不安。她想起小时候的梦,便对自己笑道:是啊,我连海都没见过。

应美国友好城市的邀请, 市里要组一个艺术团访美, 分给舞蹈的名额只有十个。 预选的名单没有她。 她楞了, 居然是小红, 那个身材像冬瓜, 下腰像长江大桥的人? 众人的笑阴阳怪气。 到底不服, 她跑去责问团长, 团长呵呵笑了两声, 听说你经常去夜总会, 走穴的影响不太好嘛。

他的声音荡在有弹性的空间。 她半梦半醒, 软软一笑: 如果你能让我去美国, 我就不走穴了。

好啊,让领导考查考查, 他笑,暧昧而粘稠的目光, 像湿软的虫, 从她的眉眼一直考查到胸口。

她先是愤怒, 后是犹豫, 两天两夜后, 终究把自己送上了门。 窗外的月亮白得像面银镜子, 晃晃的亮, 把人世间的龌龊照得一干二净。 他爬在她赤裸雪白的身体上, 兴奋得化成一堆泥浆: 我的花木兰, 我的孔雀公主, 我的白娘子, 哈哈, 今晚我终于扮了一场许仙。 黑暗中他拉亮了灯, 声音忽然成了猫 : 你你居然是个处女。 怎么搞的?真的还是假的?

她恶心得想吐他一脸一身, 到底还是忍住了。 把这口气一直憋到美国的土地。 第一天第二天, 她都规规矩矩, 第三天的演出还没开始, 她就跑了, 演出服还穿在身上, 那是孔雀舞长长的纱裙子。 胸前饰有青蓝光洁的羽翎。

她想象他气急败坏在后台的样子, 每一根头发丝都在笑。 还没完呢, 她给文化厅的领导写了信, 汇报了事情的始和终。 在末尾处, 她写道: "不知道这样的败类怎么混进共产党的队伍, 我是弱者, 只能以出走进行反抗。 "

她成了逃跑的孔雀,堵了自己的后路, 干脆横心呆在美国。 她有个远房亲戚在乔治亚州, 帮她在一家野鸡大学注了册,学英语, 每学期两千美元的学费, 学校答应为她办到学生签证, 以维持在美的身份。

她开始了半工半读的生活。 露露是她在美国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当地的留学生,她热情开朗,主动介绍罗霞去中餐馆打工, 那是一家香港人开的餐馆。 罗霞刚去, 菜单一点不熟, 动作当然慢。 老板娘是个肥婆, 摇着肥如母牛的身子, 一路追着她, 从大厅骂到厨房。 一会儿是客人的茶喝完了, 你怎么没去添加; 一会儿是客人点的红葡萄酒, 怎么拿成了白葡萄酒, 一会儿是厨房的菜都好了, 你鬼影子又到哪儿晃去了-- 她明明正忙着给另外一桌客人添酒换餐。

“脚步快点行不行, 你当你在跳孔雀舞啊? ”

罗霞口干舌燥, 脸一阵红一阵白, 心一紧张, 帐又算错了, 肥婆趁机冷笑道: " 你在大陆念过书吗? 怎么连加减法都不会? " 她又累又饿, 端着托盘的手发抖, 恨不得抓过一碗汤, 劈天盖地朝那张肥脸泼去。

"别理那头母猪, 今晚我送你回家。 " 温暖有力的声音, 男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转过头, 对他笑了笑。 她知道他, 他叫鲁明阳, 在附近一所大学读博士,机械工程专业, 拿不错的科研资助(RA), 只有周末来打工。

他喜欢帮她, 比如做沙拉, 拖地, 洗酱油瓶子,还有大桶一大桶的冰茶,加完了糖,把它们从厨房搬到大厅。她知道他为什么帮他,因为她生得漂亮,他为什么不去帮露露,露露也是单身,在商学院读会计,人家还是自己考托福,考GRE,考出来的研究生,毕业出来肯定找得到工作。 露露有读书的脑袋,但脸和身段实在生得太平凡,像树叶子里的树叶子。肥婆对露露倒是很宽容,却总对罗霞装怪,怪她做的茶不甜,怪她的西瓜切得太薄。肥婆报怨罗霞上次西瓜切得太厚,上不了几桌客人,很快就用光了,怎么这次又变薄了?罗霞气得说不出话,鲁明阳把托盘朝案台一撂,直冲肥婆吼: " 不干了!把我们的工资结了。 " 满大厅的客人齐刷刷地看他,鲁明阳着实帮她出了口恶气。

她上了他的车,第一次去了他的家。" 你可以不干, 你导师给你的资助不错。 " 她摇了摇头: "但我还得缴学费。 "


"看肥婆这样作践你, 我真的心痛。 "

她楞了, 还没开口, 他就搂她入了怀: "和我在一起行吗? 和我在一起就不用出来受这样的罪。 我老板下学期又要给我加工资了。 "

她知道自己并不爱他,他不是她想要的爱人, 但她还是靠在了他的肩头。 颠簸的日子长了, 她需要港湾。

新婚还是快乐的。 他们开车去山上看枫叶, 那个斑斓而妖娆世界, 千红拥抱万紫,色彩狂欢到了极致。 山下是苹果园, 红的金的, 垂低了枝头, 一个个芳香饱满。 他搂着她靠在苹果树下, 烂熟的果子掉在地上没人管, 被深秋的太阳晒出酒一样的甜香。

悬浮的心落了地, 她一心一意, 要同鲁明阳同甘共苦。那天她在公共图书馆遇见露露,闲谈间告诉她,我已经嫁给了鲁明阳。露露先是一惊:就因为他帮你骂了肥婆?很出气,对不对?其实肥婆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坏。她笑而不语。露露又问,鲁明阳这个人你了解吗?

不了解又怎么了,她已经是他的妻了。快乐的日子总是一晃而过, 他对她愈发冷淡。 有一天, 他呆呆地望她,魂不守舍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女人, 我怎么会娶你当妻!你那么美的身体和脸,到底被多少男人碰过。 一想到过去的事, 和你做爱我都想哭。

说的都是实话。实话都是寒针, 扎在肉上心上,一阵冷,一阵痛。 她后悔了, 后悔婚前对他的诚实坦白, 不分轻重缓急泼出来的水, 泼出来的水又怎么收得回来。 当初对自己太有信心。 男人表面无论多开朗, 心底都是自私的, 更何况他有极其严重的处女情节。 可是能怪他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 他崇拜处女那层薄膜, 是他的自由。

"那我们分手吧。 "

罗霞铁了心, 鲁明阳又跪下泪求。 好了没两天, 他又旧事重提。 她知道, 他心头的结子, 她一辈子也打不开。 她选择了逃跑。 别了,乔治亚!她驾着车, 一直朝西开, 夕阳如血, 落霞与苍鹰齐飞。


(4)

一年后,罗霞在加州稳定了下来。这多亏露露一个朋友的帮忙,那朋友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在一所社区大学当老师。罗霞同鲁明阳的第一场吵架后,便与露露保持了联系。
幂幂之中她有些预感,那片遥远神秘的土地,会给她的生命抹上一段传奇。

在洛杉矶认识吉米, 简直是打盹儿时才有的梦。 那天她起床晚了, 迷迷糊糊的 , 驾起车就往外冲, 一不留神, 撞在前面车的屁股上。 车主是个胡子拉喳的中年人, 一身晃荡的体恤衫, 两眼大得像银元。 罗霞以为他要跳起来咆哮, 没想到他居然张口一笑: 我在中国城的超市见过你, ,漂亮的姑娘,你在前台收银。 罗霞松了一口气, 只是脑子里没有这个人的影子。 只好对他傻笑。 她向前走了半步, 看见他体恤衫的图案, 居然是个半裸的金发美女。 他递给了她一张名片。 这张名片改了她的命运。

阳光穿过咖啡馆的玻璃窗, 正好落在罗霞的长发上, 像黑亮亮的缎子, 映得吉米的灰眼睛一阵悬晃。 窗外是四月碧蓝的天, 阳光下的洛杉矶春意正浓, 红的月季, 粉的杜鹃, 金黄黄的罂栗, 满眼都是鲜丽明媚的花, 连柳树都开花: 玫瑰猩红的蕙状花儿, 形如瓶刷, 颤悠悠, 扫在碧丝翠缕间, 花和叶挨挨挤挤, 彼此帮衬,红的更艳, 绿的更媚。 罗霞后来才知道, 那开花的柳树是美国加州的特种树, 学名叫 Weeping Bottle Brush。是吉米告诉她的。

桌面上的咖啡还剩一大杯, 早冷了。

想好了吗? 去我的夜总会跳舞? 吉米问罗霞。 罗霞说, 我只是不明白, 为什么你的夜总会不在洛杉矶, 而在什么莫哈维沙漠, 听也没听说过的沙漠。

吉米坦白告诉罗霞, 一年前他曾在市郊开了家夜总会, 也就是跳脱衣舞的那种。 生意可兴旺了。 有个叫贝笛的女孩, 性感迷人, 招来不少客人, 也招来不小的麻烦。 她本是瞒着她的男朋友跑来挣钱的, 自以为防得严严实实, 有一天却失了火。 男朋友愤怒得像头公牛, 跑来大闹, 居然跳上舞台, 把已脱得半裸的女友像鸡似的提了起来。 这还了得, 吉米还以为哪个混混来搅场子, 唤上场内保镖( Bouncer), 走上前去就给他屁股一脚。

早知道他是个警察, 怎么也不该踢他的屁股! 吉米对罗霞吐舌挤眼。 罗霞笑出了声。

吉米的手机响了。

是贝笛吧, 你定下来了吗? 别怕你那公牛,跟我去 鲁德镇。 他笑了笑,又朝罗霞努了努嘴, 继续对话筒说: 告诉她们放心吧, 那地方偏僻, 家人和朋友都撞不见的, 我在当地买了栋汽车房, 凡是洛杉矶来的女孩都可以住。

贝笛推门而进。 她穿着一件柠檬黄的贴身丝织短裙, 裙子的式样有些仿中国的旗袍, 把身段勾勒得凸凸凹凹, 像山脉的起 伏。 她的一张脸, 化着浓厚的妆, 黑的蓝的, 一古脑地堆在眼圈四周。 冷不防凑近了看, 保不准吓一跳, 以为见了狰狞的鬼。 那是舞台妆, 罗霞知道。

来来, 介绍一下, 贝笛小姐, 百老汇的大明星。 吉米走过去搂贝笛的腰, 贝笛扬起手背, 朝他额头一打,去你的, 本是清纯少女, 都被你教成了荡妇。

对, 我早该被你那头公牛关起来。 吉米嘻嘻笑道:公牛还在缠你?

早就散了。贝笛鼻子哼哼。

(5)

夕阳熔金, 嫣红的光返照在吉米的车玻璃上。 这是一部福特牌子的VAN, 捱过了洛杉矶城内蜗牛一样的车速, 如一头憋闷了的野豹子, 刚从笼子里放出来, 狂奔在15号高速公路上。 公路笔直向前, 窗外是西部苍茫的荒凉, 车子像个孤独的跑者, 只好同远处的群山较劲, 群山绵延不断, 何处才是尽头, 何处才开得出这片荒漠? 荒漠开始吞噬黄昏最后的霞光。 罗霞似睡非睡地横在后座的长椅上, 恍惚看见一两头老鹰, 在广袤的天地间一掠而过。一掠而过的还有往事,似乎很远了,似乎又在眼前, 她想起那一年,九三年吧,毛主席诞辰一百周年,歌舞团去毛主席的故乡,湖南湘潭义演,跳的是藏族的水袖舞,她是领舞,曲罢幕落,掌声雷动。前排坐的都是领导,谢幕的时候,她看见他们眼里的泪光,到底是毛主席故乡的人。

罗霞, 你跳过舞吗? 梦里居然有人问她会否跳舞。

她睁了睁眼,看见贝笛的一张脸。

在中国我还是专业的舞者。 她一下急红了脸,唯恐人家不知自己的才艺, 轻视了她。

他们并不需要专业的舞者。 贝笛对罗霞笑道, 指了指开车的吉米。 吉米正好车过脸来: 我不是在逼良为娼, 罗霞你先去看看, 演不演出, 自己决定。

鲁德镇到了,一座沙漠中的小镇。吉米说这座镇从前是鬼镇,因为人少,经常闹鬼。后来成了监狱镇,流放此地的犯人,就算劫狱,也跑不过沙漠的尽头。二战期间, 附近发现了煤,通了公路,公路连上了高速,运煤的大卡车来来往往,小镇成了煤矿基地,百分之九十的居民都是矿工和家属,慢慢有了酒吧和电影院,暂时热闹了一阵子。吉米说,煤矿老板的心比煤炭还黑,他们把钱找够了,矿工的血榨干了,自顾儿回家享乐去了。烂摊子撂在这儿,废弃的矿井日晒雨淋,才不管你什么环境污染,水土流失,工人没了工作自己想办法去。六十年代的时候,城里的年轻人都到外地谋生去了,考上大学的孩子也从来没想过要回故乡。

在罗霞眼睛里,鲁德镇最繁华的街区也不及中国的县城,没有一栋像样的楼,连银行都又瘦又小,一家理发店,一家邮局,一家半新不旧的加油站立在十字路口边,风一吹,房顶居然呱呱直叫唤。吉米新开的夜总会就在加油站的对面,取名叫“男人的天堂(Gentlemen's Heaven)”。夜总会门口种了几丛灌木,修长而婆娑的枝,有妖媚的风姿,顶端开了猩红的花,像女人的红指甲。吉米说这些花草都是从沙漠里挖来的,耐旱,不管它也能开花。罗霞说,你真是聪明,还还会就地取材。吉米说,印第安人才聪明呢,他们经验可多了,取这花草的汁,做出一种酸甜清凉的饮料,像柠檬果汁(lemonade)的味道。我在洛杉矶开夜总会时,单子上也有道类似的饮料,取名叫“沙漠柠檬”,说是用这植物的叶子,印第安人的秘方,其实是假的,骗一个算一个。

贝笛冷笑道,你把我们骗到沙漠来跳舞,也是骗一个算一个。吉米便认真地说,我对你们可是真心的。他对罗霞笑道,你看我没逼你上场吧。

( 6)
第一个晚上罗霞没上场,她坐在大厅的一角当观众。看之前其实心头也明白,就是不折不扣的脱衣舞! 舞蹈分成三部份, 放第一首歌的时候, 衣裙还在人身上,姑娘们扭腰送髋, 像是在热身。等到第三首曲子阴阳怪气响起来,身上只剩三点,似有非有的三点。 罗霞脸红心跳,问自己到底跳不跳。一个影子飘过来,是贝笛的舞姿,几个旋转干脆利落,像云中的天鹅,是科班出身的动作。

“我上过大学的舞蹈系(Dance Performing)。”贝笛说:“但是家里穷,没人支持我,只好退了。”

“你干吗不申请奖学金,再说还有政府贷款。”罗霞一直认为,美国富裕而自由,学生要完成学业,并不是一件艰难的事。

“你哪了解我的情况。”贝笛黯然叹息,知道一双芭蕾舞鞋多少钱?六十美元,我一个月就要耗掉两双,我还有个孩子。总之,舞蹈不是穷人能够消受的。我的那些同学,父母都有体面正当的职业,不是医生、律师,就是工程师、会计师。

中场休息的时候,简把所有的灯都开了,化妆间亮得像天堂。简说她从前也跳过舞,没事时最爱呆在明亮的化妆间发神,有一种温暖的,不孤独的感觉。你也跳过芭蕾?每当简提起旧事,吉米便盯着她企鹅一样的腰身发笑,你若垫起脚尖,这么沉重的身体,要是没那起重机的帮忙,地板也会被你戳出洞来。简听了,狞笑着,用手去抓吉米的耳朵。

贝笛一边笑,一边往脸上补妆,她对罗霞说,我们现在就得注意饮食,简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我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比你我都苗条。贝笛说她最苗条的时候是在高中,上帝赐的好身材,随便怎么吃都不发。

那该是你最美好的时光吧? 罗霞又问,你想你的家乡吗?

(7)

贝笛低头摇头。那个穷山恶水的西佛吉尼亚(West Virginia),不提也罢。

罗霞说,我在中国时就听过一首英文歌,乡间的路上 (Country Road), John Denver 唱的。声音和风伴云, 仿佛自天边飘来: 西佛吉尼亚,美丽像天堂。乡间小路带我回家,那生我养我的地方 (Almost heaven west Virginia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风景像天堂又怎么了?贝笛童年的记忆是一幅灰暗潮湿的画,西佛吉尼亚再明媚的风光,也掩不住它的愚昧和贫穷。愚昧贫穷的人群,闭居在崇山大岭里,他们近亲繁殖, 直到到现在还有表兄妹通婚。 国家的法律是什么,是卫生间的卷筒纸。

不可能吧,罗霞插嘴道,在中国有近亲血缘关系的人是不能结婚的,因为下一代可能又傻又丑,美国人难道不懂?

并不是所有的美国人都懂,贝笛又笑又叹,我从小就知道,全国人民都在嘲笑西佛吉尼亚人的愚蠢。可我一个表姐还说,为什么要和陌生人结婚, 我为什么不能嫁给我的表哥,一个大家庭出来的人为什么不能相亲相爱, 结为夫妇?第一次和简认识,当她得知我来自西佛吉尼亚,便好奇问我,你们那里长大的乡村男孩,是不是喜欢干农场的动物,从鸡到牛无一幸免。你说西佛吉尼亚山上的孩子怎么这个德行,没办法,谁让他的父母是近亲结婚呢,也就这个智力。政府怎么也不管。

怎么不管?贝笛说西佛吉尼亚是第一个州,率先颁发法律禁止有血缘关系的人通婚(ban first-cousin marriages)。还不是因为看到问题的严重性,满眼的弱智孩子在山上乱跑。吉米一旁插话,法律可以禁止他们结婚,但禁止不了他们做爱的自由,造人的自由,一代又一代的傻宝宝,傻宝宝长大又造出更傻的宝宝,多么可爱的下一代。不过美国这个国家的血缘也太杂太繁,全世界都有来的人,多几个傻宝宝也没关系。

罗霞听得一震一惊 ,谁说美国是世界最先进的国家,居然还有这种荒唐的故事。她想起自己的家乡,南方山区的小镇,民风纯朴,绿树成荫的马路虽然不宽,但也干净明朗,马路走到底,一面长长的青灰色围墙 ,围墙里传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那是罗霞的母校。她就是在那里学到了知识,知道了外面的世界,立下要远走高飞的志愿。如果远走高飞的目的地恰好是西佛吉尼亚的山区呢。

她忍不住笑了,抬头看了看贝笛,想贝笛的生命之图,与自己真如两道相仿的风景。都是学舞蹈的孩子,都是生在小地方,不富裕的家庭,也有颗不满足的心,崇尚外面世界的繁华。隔着海,隔着国,千山和万水,命运让她们相遇相识,又一同当了异国舞者。

贝笛说,她从小发誓要离开故土,无论到外面做什么。书读得越多,到外面表演的活动越多,她的心离故土越发遥远。周围的朋友或亲戚常劝她,走那么远干什么,陌生人会害了你,那些电视上的,来自大城市的谋杀和强奸的报道,更添了他们固守本土的满足。高中的时候,贝笛父母闹离婚, 两个都是酒鬼, 喝 醉了就朝她出气。 她跑了出来, 期望在男友身上取暖。两个人都是孩子, 又懵懵懂懂地生了个孩子。 孩子哭他们也哭,孩子怎么养? 贝笛的祖母站了出来,主动抱养了孩子。 可老天偏跟她过不去, 去马里兰读大学不到两年,还没对西佛吉尼亚彻底说再见, 祖母就因病去世了。 虽说领救济也能养孩子, 但她开销太大, 不得不辍学,回到西佛吉尼亚,孩子暂时放在母亲家。 她什么活儿都干过, 在加油站当营业员, 一个漆黑阴森的夜,一个歹徒把枪比在她的脑门心。人吓成了烂泥。又在餐馆当服务员, 在FOODLION的厨房里做蛋糕 -- 站了四五个小时回家,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因为过敏而变得又红又肿,像墨西哥泡菜玻璃罐里的胡萝卜。从前那么纤细柔嫩的十指,在透明的音乐中化作飞舞的精灵。那个世界远了。后来,后来在一个女友的怂恿下去了纽约 。

(8)

"我能去纽约干什么? " 贝笛爱跟罗霞提起她在纽约的经历。那时候她们已成为朋友。吉米在夜总会附近买了几套汽车房,不愿回家的女孩都可以免费居住。贝笛和罗霞在洛杉矶都没家,沙漠的汽车房倒成了她们临时的家。晚上演出,白天总有一大片闲暇的时光,两个女孩心情好的时候,也学吉米的就地取材,去沙漠挖回些高高矮矮的植物,种在汽车房门口。只要一点水,便开出了极为鲜媚的花。

“我在纽约也见过类似的花,只是不知它在沙漠也能开花。”花香袭人,贝笛却起了伤感。那时候她在曼哈顿的一家成人夜总会, 一个周末 就可挣五六百。 有一天去RocketCity购物,她穿过百老汇的大街,那些扰扰攘攘的人群,曳光流彩的海报,似乎都与她无关。但是一张微笑的脸还是撼动了她的眼睛,她盯着海报上的那张脸恍了神,她怎么能忘了她,她的同学,她们曾在大学的排练厅共舞过。说实话,她的条件比不过贝笛,贝笛的漂亮和修长,还有贝笛的技巧,旋转和弹跳。但她有个富有而幸福的家。贝笛见过她的父母,那一次学校汇演,他们从华盛顿赶来看女儿的演出。她的父亲那么有风度,一举一动都绅士的样。她母亲的眉眼满是温柔,金发高高盘在头顶,她手指上的结婚戒指,晶亮耀眼,像神秘的星光。贝笛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钻石,心想她父亲一定爱极了她母亲。长在这样家庭的孩子,生来就是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她当年就对贝笛说过,我的梦在百老汇,梦要成真。贝笛听了心头冷笑,就凭你那个条件?我还没梦过百老汇呢。一群灰鸽子掠过百老汇初夏的晴空,古老而新鲜的阳光落在海报和贝笛的脸上,身子与心似乎都被阳光融成了虚无,遥远异常的虚无。

贝笛突然想到逃跑,但是到了晚上她还得去工作,脱衣舞娘的工作。天气热了,纽约的地铁臭气熏天。 肮脏的地面,是城市的脸, 昏惨的灯光,像酒鬼的眼, 轰隆隆的车子一晃而过。 无意间抬抬 头, 斑驳的钢管子早生了锈,正滴答着黑水。一低头, 垃圾横行的轨道, 两三只肥硕的老鼠飕地闪过。 凌晨两三点钟, 地铁也不寂寞, 工人们一边闹嚷, 一边工作, 有的油漆栏杆, 有的修补地面, 水泥灰四扬,让人怎么呼吸。 没有办法, 此时地铁客流量最少,这时候不补什么时候补? 台阶上一阵脚步声, 高跟鞋的声音,两三个浓装艳裹的女人, 两眼望天, 一脸结了冰的敌意和戒备。 车停了, 门嘎然而开, 一个摇摇晃晃的酒鬼, 耳朵眉毛都穿了环, 他手拿酒瓶, 与贝笛面对面, 他冲她嘻嘻一笑, 一句: "I LOVE YOU , BABY。 " 举起酒瓶,朝她头上一灌,她满脸满头的酒。

酒鬼就是吉米。也算是两人有缘,贝笛没有报警,反和他成了朋友。他的情人卷款从洛杉矶逃到纽约,吉米一路追杀过来,茫茫人海,哪里寻得了踪迹。只好每天把自己灌得烂醉,醉眼朦胧中,看贝笛的眉眼像他情人的眉眼。

贝笛倒仰在沙发上,抬起腿,脚尖绷得直直的,像跳芭蕾,“吉米是个喜剧宝宝,但人不坏。”贝笛和吉米相识才几小时,吉米便向她吹嘘他床上的劲头有多强大,特别是他的舌头,让无数女人醉得死去活来,还问贝笛要不要一试。

你试了吗? 罗霞笑问。也学贝笛的样子绷直脚尖,她在艺校虽然学的民族舞,但也压过脚背。现在无论她怎么使劲,脚背也没贝笛绷出来的弧度漂亮。

“可惜他长得像个沙漠长耳兔,若是一头非洲雄狮我肯定上了。”

女人都爱漂亮男人。 罗霞点了点头,恍然想起当年那个团长,像腐烂的长耳兔的尸体,横在她的眼前,她想呕吐,忍不住告诉贝笛她当年的故事,以为会让贝笛一震。

贝笛只是一笑:这样的男人哪儿都有,他还不算坏。

他还不坏? 罗霞立了起来。

贝笛说,你跟他没白睡,他至少守了信,让你到了美国。我大学一年级的那个暑假,一个演出公司的导演看上了我,在宾州的费城,但是竞争很激烈,我只有跟他睡,睡了也没给我戏,哪怕一个小角色。

你怎么不去告他,或者跑去威胁他,敢不给我角色,我把这事捅给报社电视台。我在中国有个同学,和我一起跳舞的,有个电视台导演睡了她又想赖她的角色,她说那也行,干脆让我们一起在报纸的娱乐版出名吧。

贝笛眨了眨眼,笑道,结果导演怕了,给她了角色?你们中国的女人真是厉害。这在美国的娱乐圈子是行不通的,谁不知道女演员们打破了头,争先恐后上导演的床。这种事若发生在其它行业肯定是丑闻,但在这个圈子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在这个圈子里还是得靠实力。贝笛问她,你知道美国舞蹈界的竞争和残忍吗?在百老汇的舞剧院,导演可以随便侮辱你,甚至朝你咆哮。你受不了就走人好了,后面一大把年青漂亮的待选。跳芭蕾的命最苦,不小心增加了两三磅,对不起,这个角色不是你的了。导演经常当众宣读每个人的体重,才不管你心理能否承受。为了角色,许多女演员只好绝食,那是瘦下来的最快捷径。

女人太瘦了并不好看。罗霞说。

贝笛说,没有办法,这是个病态国家,明明是全世界最肥的地方,却要把跳舞的折磨成火柴棍子。你看看美国顶尖的芭蕾明星,哪个有胸,哪个有屁股 ?他们要的就是无胸无臀 (No hip, No Breast )。说得这般苦和无情,舞蹈演员的收入并不好。我知道百老汇一个独舞演员 (Soloist dancer),我们学校毕业的,也就三万左右的年薪。一个Show完了,如果没有新的演出合同,也就等于失业。

罗霞说,那还不如我们这些“异国舞者”。贝笛点头笑道,我们这样的舞者说起来不雅,倒也实惠,最实惠的就是钱。她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苦笑,像粉蛾飞过的影子。

(9)

夜总会里有许多当兵的客人。吉米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小镇朝北是美国海军陆战队(Marine Corps Air Ground ) , 朝南是陆军后勤基地(Fort Irwin )。 同样是当兵的,海军陆战队的人要骄傲得多,他们自认为和陆军不是一个档次。贝笛有次弄错了,问店里一位光头军人,你是陆军士兵吗( Are you soldier)?他居然扯开喉咙喊:“No! I am Marine !(不!我是海军陆战队!)"

罗霞一下子给懵了,什么大不了的,看不惯!吉米说,那是因为你不懂。美国海军陆战队,全球最大的精锐部队,几百架战斗机的空中联队。你见识过吗?知不知道,一旦开了战,冲锋陷阵,打在最前面的就是他们。贝笛一旁接话,小时后奶奶带她去过华盛顿,华盛顿的公园里有座著名的雕像,四五个士兵前扑后拥,把美国的国旗插在大地。奶奶告诉过她,那些士兵都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吉米说,对,那座雕像就是纪念硫磺岛之战 (The Battle of Iwo Jima ) -- ,海军陆战队最有名的一场战役。二战时期,美国对日宣战,首次踏上日本的领土。硫磺岛每一寸土地的恶夺,无不是血流成了河,尸骨堆成了山,美国到底赢了,星条旗插上了山头。海军陆战队的血染红了历史。罗霞问,他们既然这么神勇,如今干吗要窝在沙漠里?沙漠里好磨炼人啊,吉米说,那年海湾战争,他们就在此地集训,因为沙漠的气候同伊拉克的环境颇为相似。


那时候贝笛在跳私人舞(private dance )。开一个包房, 为 里面的客人独舞。 罗霞常见贝笛 穿梭在包房的走廊,低头媚笑, 一个门一个门的敲问: " 想要跳舞吗? 想要跳舞吗? (wanna dance? wanna dance? ) " 。她身披透明的纱, 里面没有胸罩, 乳尖上贴了对装饰环, 一闪一闪, 像成了精的蜘蛛。长时间泡在这个地, 人对钱的欲望像春天的毛竹,只想疯长。有一晚,贝笛被两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轰了出来。

少跳独舞,贝笛。 罗霞说,你真的需要钱吗?

我需要钱!贝笛简单明了,“我妈说,我儿子又住院了,他从小身体就不好。”

罗霞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进了化妆间,贝笛才说,我其实早就不想跳了,有时候想着自己都恶心。那年她还在纽约,有个变态的富翁,过生日,因为他生在七月四号,与美国的国庆同日,要一个别出心裁的PARTY,也请了她们一群异国舞者。她们的表演只穿星条旗图案的三点式,头上的帽子跟自由女神的一个样,又唱又跳,高举酒瓶,把酒瓶当作自由女神的火炬。然后扔掉酒瓶,脱了胸罩,模仿硫磺岛海军陆战队的雕像,抗起一面鲜亮的星条旗。罗霞无法想象,若是换在中国,让她身着这种行头,模仿刘胡兰或江姐,或人民英雄纪念碑那些浮雕的造型,她觉得会是一种尴尬,甚至是一种羞耻。

“真的是羞耻,” 贝笛说,我当时就不想跳,可她们劝我,你平时什么都跳,这又好玩又拿美金的,为什么不跳?我知道硫磺岛扛国旗的海军陆战队,是我们国家的英雄,祖母告诉过我的。我们不能侮辱他们。可是为了两百美元,我就侮辱了他们。人穷了,连爱国爱己的尊严都没了。

“你后悔了? ” 罗霞问。

也没什么可后悔的。贝笛说,只不过夜里常梦见祖母,心头有些难受。正说着,吉米推门进来,他说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贝笛你那个硫磺岛的表演也不算原创,我这里才有个稀奇的。三年前,我还在洛杉矶开场子,有个篷头垢面的花子到我夜总会来找工作,我说朋友,我们这儿要的是女人的奶子舞,你有什么? 他说他有绝技,惊天动地,保我赚钱。他会放出像音乐一样的屁,几百首名曲,最拿手的是美国的国歌(the star-spangled banner)。国庆节那天,他在舞台上表演,帷幕落了下来,他只探了个屁股出来,追光灯打在他的屁股上,白花花的亮。众人敛声静气,听他的屁股演奏“星条旗永不落”,突然“哗”的一声,屁股开了花。原来指挥出了错,把F调拔成G调,他用劲过猛,屎尿都震出来了。

罗霞笑得脖子疼,她说若是在古代的中国,非灭你的九族不可 -- 也就是说你犯了罪,连你的舅舅和姨妈都要砍头。贝笛说,你还真信他的鬼话。他这个笑话根本不是原创,我在大学就听过了。三人正在说笑,简走了进来。罗霞,有人想包你的独舞。罗霞本想拒绝,又听简说,看他的制服,是海军陆战队的人。罗霞的眼睛便有了景仰的光。

房间的光故意打得很暗, 潮红中搅了一点晕紫, 似动非动的暧昧。 那一个年青的军人,罗霞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轮廓异常的清晰,似有刀刻斧劈的痕迹,她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他。音乐响了, 她随之而舞, 一连串的旋转, 踢腿, 下腰, 劈叉大跳, 衣衫半遮半现,并没全脱。他看得呆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过了半天,他说你跳得很好啊, 完全该去正派的舞台。(他用了 Decent 这个单词,罗霞后来才明白它的意思。) 罗霞听得心暖,有一种掏心掏肺的冲动,她说我没钱,也没绿卡, 得努力挣够大学的费用。 他嗯了一声, 恍然大悟的样子,丢下五十美金的小费, 转身离去。 房间似乎窜出一条蛇要缠住他不放。 她楞在那里,像是被人打了黑拳。

你好蠢,怎能向客人诉苦。 贝笛提醒她:他们来这儿干什么,不就图个轻松愉快,谁爱听你唠叨生活的艰难, 你 有个卧床不起的母亲, 你有个瘫痪可怜的孩子, 你缴不起自己的学费 ,这跟客 人有什么干系?他们反认为你在盘算他, 他们是傻瓜吗? 我干的日子长 了, 自然有经验了。

(10)
有经验的贝笛傍上了一个大款 ,他叫马克。马克自称他在海军陆战队服过役。海军陆战队的男人们大都生得满脸的狰狞,天生就骁勇好战,他们最怕的就是没有战争,没有承认的价值,青春和年华便虚度了。他们里面有句话:“为战争祈祷( Prey for War)”。全世界都在为和平祈祷,他们却唯恐天下不乱。马克参加过海湾战争,那时他还是年轻的中尉(First Lieutenant),第一场战斗他坐在直升飞机里,那种胜利的感觉让他的整颗心都飞到了天堂。

“他真是该去天堂的人。”吉米却对马克却没好印象。他说马克身上怪怪的,有股海络因的味道,不是吸毒也是在贩毒。贝笛吐了他一脸的烟,怎么就你闻出了海络因的味道,只能说明你也是个瘾君子,你那么大的一个地下仓库,我怎么没怀疑你藏毒贩毒?吉米只得认真说,我是为你好,别跟客人缠出感情。但贝笛似乎动了真情。 罗霞也不喜欢马克, 光溜溜的亮脑袋, 像剥了壳的鸡蛋。 一张大脸肥得腻油,不笑像猫头鹰, 笑起来像花狐狸,又让她想起从前的舞蹈团长。恶心。

"你说他有钱? " 罗霞问: " 他到底干什么? "

"退役后他什么生意都干, 什么有钱干什么。 "

吉米冷笑, “若真是海军陆战队的上尉,退役后凡不着什么生意都干。”

贝笛的脸突然红了,“主要是他爱我,他说有一天要娶我。”

贝笛天性多疑, 这次却执迷不悟。 那些日子贝笛常彻夜不归,再见她时,眉目间添了如水的柔情。她悄悄告诉罗霞,他带她去了北边的死亡谷( Death Valley),那里有个国家公园。黄金一般的罂栗花,漫山遍野的开,壮烈而纵情,朝殷红的沙漠奔去,拼出今夕最浓的生命,似乎明朝就要凋败落尽。夕阳西下,那份惨烈的美惊得贝笛不敢呼吸,她似乎听见遥远的嘶杀,穿过时空的,硫磺岛战场的声音。马克叹道,一生只见一次的极美,极美的后面是残忍和短暂。贝笛的脸又红了,她说马克你是个诗人。

他如果是诗人,文盲也会吟诗,瞎子也会开车。吉米听了冷笑,后来又恍惚地问:怎么去死亡谷看罂栗花? 我倒真想和他谈谈,到底是哪儿的魅力,把你迷乱了神经。罗霞知道吉米在吃醋,当初他费神费劲的也没把贝笛哄上床,没想到马克三言两语的就搞定了。看马克那张老猫脸,又比他吉米强得了哪儿去? 彼此来来往往,慢慢熟了,马克性格豁达,出手又阔绰,吉米心头的七分敌意,三分醋意,似乎被沙漠的风刮散了。但罗霞不喜欢马克,她骨子里抗拒他,她看见他的眼神偶而会闪过凶光。

时不时的,四个人常聚在一块儿玩,打牌,聊天,吃罗霞做的中国菜。有次罗霞说想吃野兔子,马克说我们开车去打猎吧,运气好还能打到大角羊(bighorn sheep)。凡是在沙漠有水的地方,总能见着它们嘻戏的影子。

吉普车在沙漠走了两小时,沿途是些低矮油绿的植物。一条清蓝明亮的河在他们眼前流过,罗霞说让她想起了西藏的天, 也是这样干净美丽。贝笛说沿着这条河朝前开,是不是可以开到海边,马克说那当然了,这河就是流向太平洋的。吉米说不对,莫哈维沙漠的河流全是内陆河,自生自灭,来自沙漠,又迷失在沙漠。两个人争了起来,居然忘了此行的目的。罗霞对贝笛笑道,看来我们今天吃不了野兔子。罗霞说那正好减肥,你们总是报怨我做菜放油太多。贝笛忽然问,你刚才好象说你去过西藏?罗霞说对啊,上次我跳给你看的那段水袖舞,就是源自西藏。两人虽然成长在不同的国家,毕竟是同行出生,平时也常聊舞蹈。贝笛告诉过罗霞,美国的四种基础舞蹈是踢踏,爵士,芭蕾,和现代舞,小时候在STUDIO(舞蹈室)上课,就开始接触它们。罗霞说,她的专业是民间民族舞,她跳过蒙古舞 、朝鲜舞、傣族舞、苗族舞,新疆舞……她最擅长藏族舞,水袖翩跹,像雪山下的雅鲁藏布江。


你的那个藏族舞,我当然记得, 吉米突然掉过头来,笑歪了嘴,叫什么来着?西藏人民热爱毛主席。马克听了,也笑烂了一张脸,像得了香蕉的猩猩,“空气灌进了脑子,西藏人民爱上了毛主席?是不是把枪比在人家脑门,强迫人家跳我爱毛主席?我爱共产党?”

罗霞只对贝笛说,我去过西藏,还同藏族人一同跳过这段舞。那时我还是舞校的学生,老师带我们去慰问演出,也去实地采风。她突然止了嘴,看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像堆吃错药的动物,她动了气,我就不信我的舞蹈有这么滑稽可笑。

第二天的晚上,罗霞没有跳异国舞者该跳的舞,她对吉米和马克说,我要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中国的民族舞。那一年,她身着孔雀舞裙从后台逃跑,裙子一直压在箱底,这次终于派上了用场。但是音乐呢?她翻箱倒柜,她记得自己曾在洛杉矶买过一张“雀之灵”的光盘。但贝笛给她否决了,她说那音乐太散慢了,没有主题,美国人不会接受。罗霞现在才懂了,当年她们舞蹈团出国演出时的掌声,全是因为当地人的友好和热情。

最后选上的音乐是古筝演奏的《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根据音乐的节奏,罗霞重新组合了舞蹈动作。她没有想自己的表演要惊天动地,但也没想到会失败得一塌糊涂。台下的吉米和马克从头笑到尾,惹得四周嘘声一片。

到底哪儿出了错?! 罗霞想不通,从来没受过这种侮辱,她倒在床上流泪,连着几天没上班。别哭了,贝笛拍了拍她的肩,笑道,你心理素质太弱,这只不过是中西文化的误会。吉米和马克一口咬定,漂亮羽毛的孔雀肯定是公孔雀,众人都知道的常识,公孔雀怎能当孔雀公主,公孔雀怎能由女人来跳,笑死上帝了,笑死魔鬼了,莫非是头“同志孔雀”(gay peacock )? 该去旧金山的同志酒吧,应该大有市场。

“呸! ” 看贝笛的脸笑得变形,罗霞连她也不想理了。你别生气,贝笛只好收笑安慰,我让他们给你道歉,我们去河边打猎,这次一定要打到野兔子。

吉普车又朝上次打猎的老路开去,罗霞因为心头的气还没有散尽,一路上也没同他们说笑。一辆白色的卡车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快得像道闪电。

看清了车上的标语吗?吉米朝罗霞喊。我看清了,贝笛笑喊道:解放西藏(Free Tibet)。

解放西藏? 白日做梦,白日梦!罗霞把心头憋的残气, 乘势都吐了出来。

那还不快追上去,给罗霞报仇,对他大喊一声:白日梦!贝笛的倡议得到了呼应,车很快追了上去,大伙儿摇下车玻璃,众志成城,一声 “Day Dream!" 可谓是惊天震地。

快跑,快跑,这是海军陆战队的车,吉米眼尖,看清了车牌,可惜晚了,对方的车像子弹一样朝他们射来。怎么惹了海军陆战队的人,这下完了,人家个个都是玩冲锋枪的好手。

吉米只好停车。罗霞看见一个年青的军官从车上跳下,因为恼怒,他猛的摘下脸上的墨镜,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他的眼睛也亮了,他径直朝她走来:原来你就是那个孔雀公主?


(11)

天地像染了层银亮的薄霜, 月亮出来了,在罗霞的眼里烁烁的发光。

“你真的喜欢我的孔雀舞? ” 她依然半信半疑。

“真的喜欢,就象喜欢<<天鹅湖>>里的天鹅。”

“可他们都笑我公母不分,这世界有漂亮尾巴的母孔雀吗?”

“孔雀本是很女性的动物,应该女人跳,如果换成了男人那才恶心。”他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也合了上去,她的手在他的两个掌心之间, 有一种明亮清澈的温暖。“只是那天,你在包房给我表演独舞,我后来一想起就心疼,你曾给多少男人单独跳过。”

那是他第一次在包房看舞,他告诉她,从此再没包过。

那是她第一次在包房独舞,她告诉他,从此再没跳过。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觉得委屈,也觉得温暖,心头的话可以无拘无束地流出来,这个她喜欢的男人,她记得第一次见他,那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沐浴在前世今生一样的月光,今晚的月光。

“你车上的那个标语,解放西藏? ” 她问。

“你不喜欢?我马上拿掉。” 他说。


她现在知道了他,他叫马特(MATT),海军陆战队的上尉。他最初并没想来夜总会,只是架不住同事的笑劝。他们都在说有个女人,美艳迷人,从头发丝到脚跟都飞扬着性感。他们指的是贝笛,可他喜欢上了罗霞。她飘柔的黑发,她略微羞涩的眼神和动作,像寒云后面的高山流水。第二天他独自一人又去了夜总会,为的就是包房看她的独舞。吧台的小姐告诉他,那个东方女孩似乎没在包房跳过舞。简当时正好路过听见,说你稍等,我去问问她。罗霞现在告诉他,我为什么同意跳,因为你是海军陆战队的军官。我听过硫磺岛国旗的故事,对你们总有一种难言的敬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拥她入怀,轻轻吻他的额头,像个兄长,无限的喜悦流过她的心。

(12)

她常独自微笑,但贝笛却在冷笑: 我没觉得马特在爱你,也没觉得你们有缘。

怎么没有缘?她温柔地辩解,她从未跳过包房的独舞,却为他破了例,可他未到钟点就匆忙离开了。她曾胡思乱想,以为自己自轻自贱。哪知那晚他有紧急情况,因为看她,差点耽误了工作。从圣地亚哥培训回来后,他马上就赶来见她。那夜她的孔雀舞是惊鸿一瞥,摄了他的心魄。没想到孔雀舞后再不见她的人影。姑娘们说她病了,孔雀病了。气病了-- 他当然不知道,却在沙漠的路上又见孔雀。

还好意思提你的孔雀舞,那头不公不母的孔雀。贝笛冷笑道:问题就出在这里,人人都认为搞笑,唯独他喜欢,答案只有一个,他是同性恋! 你先别跟我急,他约你出去这么多次了,到现在还没有上床,如果不是同性恋也是个性无能。要不,要不就是个有妇之夫,想爱又不敢乱干。

罗霞一下哑了,从嗓子到胸口一片,簌簌的动,象是有对蝴蝶在扑腾。她想起他的爱,他轻柔的拥抱和吻,似乎缺乏情人该有的激烈和冲动。如果不是贝笛点她,她一直认为那是对她的尊重。尊重有什么不好,她喜欢那种温柔明澈的爱,像湖水流转的波光,一点点暖到心头去。或许是上天指定的缘,或许是两个人的骨血里有相同的气息,两种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无意间交融了,活了,灵动了。月光下的沙漠里也有温柔芬芳的花。

她抬头对贝笛笑了笑,那又怎么了?他是同性恋也好,性无能也好,甚至他有老婆,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和他在一起的点滴时光。他爱我的孔雀舞,哪怕全世界的人都在笑我,他懂我的舞,这就足够了。罗霞说着,从箱子里翻出那件孔雀裙子,你还记得吧?这裙子的胸腰处有些落线,是他帮我补好的。贝笛摇头狂笑,他帮你补裙子?一个大男人帮你补裙子,他如果不是娘娘腔的同志,我就是海军陆战队的大将军。罗霞只觉得刺心,她不懂贝笛为什么要这样毁谤马特。她强压火气,低声笑道,你不是说马克也在海军陆战队呆过吗?海军陆战队的制服如果虚线或掉线,军人都用打火机来烧,烧断的地方正好形成一个粘口,线就不再往外掉了。马特就是用海军陆战队的土方法帮罗霞处理了孔雀裙。贝笛快变形的脸凝住了,盯着孔雀裙发了一阵子呆。

罗霞不再吭声了 -- 她知道贝笛在嫉妒她,马克确实比马特强,无论看哪个方面。她想起上次问马特,马克像海军陆战队的退伍军人吗?他说他参加过海湾战争。你认为呢?马特反问她,她笑道,他那么大的肚子,不是装满了油就是装了双胞胎,海军陆战队会有这种形象?他那个形象倒像个监狱的逃犯。马特放声大笑:你怎么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13)

罗霞当然不能对贝笛说。但她心头有种不祥的暗影在飞,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影子。有天夜里,她突然问贝笛子,你真的爱他吗?

贝笛也反问她,你也真的爱他吗?

我当然爱他。罗霞静下心,虚荣的潮水落了,露出心底的石头,高高低低。但是我不了解他的心,好多话还是要等他来说,我毕竟是个女人。如果他真的爱我,他应该在乎我目前的工作。他似乎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其实并不是想要他的钱,只要他的一句话。

马克和他也差不多。贝笛哼笑道,甜言花语说满了一个集装箱,还说要娶我,到底怎么娶?问深了他就支支唔唔,似乎怕惹上了麻烦。他每次和我做爱都戴套子。这么久了,还不相信人!

窗外的月光很好,月光把树影子打在墙上,也落在罗霞的脸上,她说,因为我们是异国舞者,是我们自己先把自己弄低了,人家的眼睛又怎能仰视。就像我的第一次婚姻,因为不是处女,丈夫心头一直有结。

怎么不用鸡血? 贝笛阴阴笑道。

你说什么?

原来是简讲的故事。她的祖母保了大半辈子的秘密。祖父死了,祖母才对孙女儿提起。简的祖父母都是奥地利人,移民到美国以前一直居住在匈牙利的偏僻乡下。简的祖母嫁给简的祖父前,早跟几个男人混过。不得已,贞操只好靠人工合成,新婚之夜,祖母用鸡血秘密染红了床垫。

罗霞笑走了调,我以为这样的故事只有东方古国家才有,没想到西方也有。

贝笛说什么西方东方,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一样的故事。你上次说的那个处女膜修补手术,别以为只有中国才有,欧洲十九世纪就有了。不过在美国倒没听过,吉米说的,只有疯子才去做那手术。

(14)

门捶得像山响,出了什么事。早晨九点钟的太阳照在床前,贝笛和罗霞还在昏睡。

还不快开电视!吉米的眼睛圆了,半是恐慌半是愤恨 -- 恐怖分子劫机炸了纽约的世贸大楼!

一遍又一遍, 电视的镜头, 一直在回放双子楼的坍塌。 浓烟滚滚, 火光冲天, 那惊世的繁华, 转眼成了废墟, 满目都是凄凉. "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 今年她才二十一岁!" 遽然倾倒的大楼前, 绝望的母亲在奔跑呼喊,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凄厉。

这是个伤心和泪水的日子, 举国共悲。 过了些天,吉米从洛杉矶进货回来,他说街上到处是国旗,去医院献血的人,长长的队伍排了一个街区,人们在太阳底下站了两三个小时。简便建议夜总会的员工也去献血。贝笛说算了吧,现在献血的人太多,医院的护士忙不过来,肯定有乱七八糟的血,爱滋病人的血,不小心传染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简说不会吧,都是一次性的针头,怎么会传染?你不想去就罢了,别找出这种借口。

简说得好听,自己最后也没去,主要是生意太忙,她也走不开。罗霞没想到举国齐哀的日子里,夜总会人来人往,比过去还热闹。不少人以国难为借口为自己找醉买欢:

“地球都快灭了,还不多喝几口,趁自己还活着。”

而更多的人却是激愤暴怒,有报复的冲动:

“我不想活了! ” 马克的五指恨不得把啤酒瓶捏碎。“给我一架飞机,我也要去撞它的大楼。

“以为我们美国的屁股是颗烂番茄,人人都来踢吧,告诉世界,我们的屁股是钢铁打造的。” 一个 光头兵举瓶狂饮,满脸都是酒。“炸了我的楼,我要他的头!”

美国要打仗了吗? 罗霞问贝笛。打仗是迟早的事。 简帮贝笛回答了,被人莫名其妙从后面踢了一脚,美国能受这样的气?对了,这几天吉米不在夜总会,这周的工资我替你们结。

吉米去了哪儿?国难当头,群情激愤,而他在激愤中清醒。抓住了时机,从中国进口了两个集装箱的美国国旗,各种规格型号 -- 到处是激动的人群,到处都需要国旗。吉米发了财。当然,发财不影响爱国。

(15)

美国怎么还不宣战? 马克一个拳头打在桌面上,吓得咖啡壶和杯子一阵乱抖。看他的样子是急着要冲锋上阵。罗霞见了,心头一阵乐:就你这个样,长得这么肥,还冲得动吗?这么肥的一个靶子,谁把你送到前线去。

听说法国反对开仗。吉米不温不火地喝了一口酒。

法国人心虚,肯定卖了化学武器给伊拉克,怕最后挖出来暴光,丢了它的老脸。马特气哼哼的,仿佛法国人全是贼。吉米皱了皱眉,恍然大悟的样,转头对简喊道:吧台的那些法国酒法国矿泉水,还有不少吧,今晚都要清出来。

要不要我们帮忙给你全部倒掉?罗霞在一旁笑问。这些日子,报纸电视台全部在宣扬要抵制法货。夜总会不少人也跟着狂号:要把联合国赶出去,最好赶到法国去。

倒什么倒,先给我在库房里锁好,过些日子平静了,再拿出来卖。

你看吉米这个老贼,贝笛对罗霞做了个鬼脸。

(16)

时不时的,罗霞会想起鲁明阳,觉得和他只是一段搭错车的误会, 尽管有场婚姻,也是水过无痕,雁过无声。对他爱不起来,也恨不起来,如果他一直对她好,她或许能和他相守一辈子,把某种躁动的不满藏到心的后面。既然他先闹了,她率性随了他。她偶而也会想起露露,她有种感觉,自打她和鲁明阳闹翻后,露露无意识流露出幸灾乐祸的喜悦。甚至还推波助澜,添了鲁明阳的很多不是。她告诉罗霞,鲁明阳也追过她,轰轰烈烈的,可惜她眉眼也不想抬。罗霞一想起来就好笑,因为鲁明阳也说过,露露喜欢他,有意无意曾给他过暗示,可他没有半点心,还说倒贴给他白睡他也不欢喜。前些日子,她给露露通了电话,她用的是电话卡,所以露露也不知道她具体在什么地方。露露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在读书,她不敢说“跳舞”,哪怕是正规的舞,也会让中国人生出无限的遐想。露露的声音甜美而羞涩,跟平时大不同。她说她下周就要结婚了,如今非常幸福,未婚夫是个老美,因为在他的眼里,她是最美的东方姑娘 -- 巩俐也比不过她的一半。

罗霞憋紧了嘴,等挂断了线才把笑放出来。后来想起孔雀舞,寻思老美的审美观跟中国人有别。她忍不住从化妆包里拿出一面镜子,专研起自己的脸,典型的古代瓜子脸,眼睛却很西方,圆亮亮的洋娃娃的眼,可以同贝笛打一个平手,唇若樱桃,是唐诗里的“朱唇一点桃花殷”。皮肤玉清雪润, 是宋词里的“冰肌莹,雪腻酥香”。别臭美了,还当是 沉鱼落雁?老美眼里或许是头呆雁。他们都喜欢露露那张有中国特色的大饼脸。对着镜子,罗霞好一阵子叹息。


叹什么叹,贝笛说,你对着镜子挤眉弄眼的,表情了老半天。

告诉我句实话,贝笛,罗霞说,我在你们美国人的眼里到底美不美?

美不美,问你的马特去, 贝笛笑道:好久没见着他了,他去了哪儿?他不想念他心爱的同志孔雀?

罗霞先是一楞,随即咬紧了舌尖,势图把声音匀平:你知道的,美国要开战了,他很忙,日里夜里都在封闭集训。

可是夜总会里那几个常客,也有海军陆战队的,怎么没有你说的那么紧张。贝笛看她的神色有些异样,像化过浓妆又没洗干净的脸。知道有故事,罗霞不说,她也不好追问。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是简,她怀抱一瓶子蜂蜜进来,说今晚不回洛杉矶,想与她们在汽车房过夜。她把蜂蜜放在桌子上,笑道:我祖母给的,这可不是一般的蜂蜜,是蜂王浆,延年益寿,最滋补人的。她祖母九十多了,因为常喝蜂王浆。如今还在Fresno 附近的葡萄园干活。

罗霞知道Fresno ,那是加州的农业中心。马特曾带去过,站在一望无际的葡萄园,他对她说, 只要Fresno这块土地丰收了,全国人民都别担心没饭吃。回家的路上,他们还去了农贸市场,买了葡萄酒,还有当地农民家制的蜂蜜。罗霞把简的瓶子举在灯下细看:美国也有蜂王浆?

什么蜂王浆?假的,不就是一般的蜂蜜吗?吉米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门,裂开嘴对简烂笑:你说是你祖母给的,是不是用鸡血自造的?

众人边笑边骂吉米恶心。吉米说正宗的蜂王浆是白色的,哪是这种狗尿颜色。谎言重复百遍,把自己都可以骗了。我小时候,有个邻居老太太,她十岁失去父亲。好不容易长大,二十五岁结了婚,丈夫参加二战,血染沙场,有去无归。她独自一人生下孩子,又养大孩子,孩子也步了父亲的后尘,在越南战场牺牲了生命。灾难缠了她一生,我们都同情她的遭遇,常到她家里看她帮她。后来她死了,她的妹妹来参加葬礼,我们才知道她从前的故事全是假的。

那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贝笛哼道,听你这么说,我们都不要相信人了。

吉米说,确实要多个心眼,这世道骗子太多。

那本是一个平静的夜。 突然间警笛狂呼, 警灯怒闪,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冲进来几个威猛的警察, 他们荷枪持弹, 直奔马克, 高喝道: " Hands Up ! (举起手来), 马克往怀里一掏, 大概也想掏枪。 一个黑警察身快如飞, 迅雷不及掩耳, 把他踢倒在地, 铐了起来。 贝笛的一声尖叫像中了弹的母狼。

谜底揭开了,凄厉而残忍。马克是个贩毒头子!来自德州,曾杀人抢劫,无恶不作。 他流窜到西部的沙漠以为可暂避风头, 没想到天网恢恢, 疏而不漏。

吉米曾说,这世道骗子太多。但罗霞还是没反应过来,那马克到底是罪犯还是爱国者。如果能将功赎罪,她相信,马克宁可背负炸弹奔往前线,也不愿在监狱暗无天日等候审判。



(17)

贝笛病了,躺在床上下不了地。吉米对罗霞说,别理她,我提醒过她的,让她自个儿养养。贝笛滴水不沾,任自己像失水的植物一样枯萎。后来罗霞给她熬粥煲汤,广式的瘦肉粥,川式的酸辣汤,花生奶甜汤,汤里放了简的蜂王浆。她勉强喝了几口。稍微有点劲,便喊:“我要去监狱看他。”


看什么他?他那个罪不是死罪,也要判两百年,罗霞说,我想想都怕,他不仅骗了你,也骗了我们这么久。

他说他做的正经生意。他说他爱我,他说他爱我。贝笛失神的眼望着窗外,窗外是旷阔沉寂的的沙漠,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带来初夏阳光的清爽和欢愉,不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

是吉米从洛杉矶回来了。她们知道他的规律,每周去洛杉矶进两次货,主要是各类的酒 -- 夜总会最高的利润。这一次,他的大货车上装了一蓬蓬的植物,比人还高。

吉米说,这是沙漠玫瑰(Desert Rose),特别适合多沙干燥的环境。贝笛一下子来了精神,她说我知道,我在洛杉矶养过,不怎么管它,也能开出比碗口还大的花,花香特别醉人。三个人说动就动,拿来铁铲,把花种在了房门口。

加州的土地真是神奇,连沙漠也能养出这么娇艳的花,夜里暗香浮动,贝笛的心情好了许多。吉米便开她的玩笑,你当初嫌我丑不同我上床,却对那个丑八怪毒贩子动了真枪,唉,女人的心真是永远不懂。罗霞说女人都是情感动物,只要动了真,便管不了刀山火海。吉米摇头冷笑,他不敢全信。大学时他曾和一女孩想恋,彼此也山盟海誓,一次晚宴后却要和他分手,为什么?晚宴上她认识了一位医学院的学生。未来的医生当然比吉米这个学考古的强。吉米受了打击,一撅不振,书也不读了,干脆退学做生意。贝笛笑道:你受过女人的伤,所以你用女人来赚钱,你这是在报复。

我从不报复女人,我关心你们,吉米转头问罗霞,你的马特呢?好久没见他了。贝笛也叠声追问。罗霞的脸一下子暗了,她其实也受了伤,只不过贝笛的伤比她还重,她忙着为贝笛包扎伤口的同时,暂时忘了自己的痛。

(18)

旁观者永远比当局者清。贝笛当时快言快语,说了马特三点:不是同志就是性无能,要不就是有老婆的男人!引得罗霞一阵恼怒,只当贝笛在嫉妒她,哪料贝笛居然打中了一个。

那一个下午,沙漠里的一场雨洗尽了炎光和燥热。马特约她出来,吉普车在沙漠里没有目的前行。雨停了,要不要下车走走,他问,她点了点头。雨后的沙漠,空气清甜爽朗,路边一蓬蓬的植物,叶绿枝长,因雨的滋润而多了份妩媚和柔情。 太阳又出来了,他从车上拿了把伞,伞在她的头顶打开,他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阳光。她心头一阵暖,他是这么在乎她,懂她。吉米和贝笛从前怎么笑她,她记忆犹新。她坐在吉米的车上,正午汹汹的阳光像狼一样扑来,她左躲右闪,要避开太阳。吉米笑,你躲什么躲,你又不是雪堆出来的人,太阳把你吃了不成。贝笛说,你皮肤这么白,有时比我还浅,就该晒黑,晒黑了才漂亮。罗霞双手放在额头,挡住照脸的阳光,说晒黑了是你们美国人的漂亮,我就是喜欢奶白色的肌肤。奶白色的肌肤最丑了,罗霞你是美丑不分,吉米笑她,你这么爱白,干吗不跳进奶粉堆里打滚。

是马特坚定了她的信心。他喜欢皮肤雪白的女孩,不觉得女孩晒黑了有多漂亮,一窝蜂地躺在阳光底下,阳光对皮肤的损伤最大,得了皮肤癌命都保不住,皮肤上的斑点和皱纹还是小事。他说,她年龄其实比你还小,可看起来比你大多了。

她,她是谁? 罗霞”腾“的一下挪出伞下的阴凉,任太阳在脸上灼灼的烧。

过了好半天,他觉得是该交底的时候了:我的未婚妻,她在东边的南卡罗那,我也是来自那个地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很内疚,对你们两个人。

她低头咬紧了唇,再抬头时太阳已成了残阳,在西边惶惶地看她。她忽然想逃跑,又想起那一年从前夫身边逃跑。再往前她还是逃跑的孔雀。但她的身子僵了,能往哪儿逃?只好木然立在原地,听他继续说,尽管那些话是苍白的,虚飘的,不落地的。

他说她的未婚妻虽有容颜,但受的教育却很低,因为整个南卡罗那的教育比西佛吉亚也好不到那里去。有一次他问她,知道莫哈维沙漠沙漠在什么地方吗?她居然天真问他,是不是在沙特阿拉伯,因为沙特阿拉伯才有大沙漠。罗霞淡然一笑,这其实也没什么过错,小时候上地理课,老师抽问我“塔克拉玛干沙漠”在什么地方,我说是在海南岛。看他怔怔的,她解释道,塔克拉玛干沙漠,或许你不知道,是中国最大的沙漠。但海南岛你该知道的,那一年美国的侦察机撞了中国的战斗机,被迫降落的地方就是海南岛。他恍然大悟地笑起来,难怪这个名字这么熟。 他低下头,若有所失地拢了拢她的头发,叹了口气,她没你这么多才多艺,你的孔雀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辈子忘不了又能怎样,我这样一个异国舞者。罗霞的一颗心直往下坠,坠在一个潮湿灰暗的地方。她看见远处群山映在大地绵长的暗影,沙漠的夕照把它染得更浓。两三辆坦克慢悠悠的迎面开过,他说它们都是部队上的,他也是部队上的,国家现在已是战备状态,随时都要开赴前线。

沙漠风干,她居然没有渴的感觉。她机械地接过他递过来的矿泉水,低头问他,你的未婚妻一定是金头发女孩吧。贝笛曾告诉过她,男人天性喜欢金发女人。贝笛的一头金发是假,她头发的本色其实是棕色。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说,你的黑发其实更漂亮。浓密柔滑,像大海深底的植物。

她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发,阴凉迷乱的发,不像植物像黑网,网不尽的惆怅。 她问,如果你从战场归来,就要回家乡与未婚妻完婚? 他点了点头,沉重地说,如果能平安回家。如果不平安呢?罗霞不敢问。谁不知道,这“不平安”有两层涵意,要不战死疆场,永远回不了家;要不回了家,却没有了完整的身体。

夕阳有心归隐,一点点往下落,霞光依然灿烂,但群山的轮廓越发混沌,那是沙漠黄昏的底,像暧昧的,模糊不清的恋情。夕阳轰然沉了,天地涌满失意的苍茫。罗霞望天,心头一阵纠缠和痛,她背过身去,因为止不住的泪。沙漠风大,眼泪很快干了。话从胸口窜到喉咙,又被弹压下来,闷游了几个回合,她忍不住了,想大声喊:如果你“不平安”回了家,我嫁给你!



(19)

傻瓜!你说了吗? 你真对他说了那样的话。贝笛点了根烟,吉米在一旁哼笑道:罗霞,你的父母不是西佛吉亚的表兄妹吧?


罗霞笑了笑,已经跳到舌尖的话,她还是把它咬住了,一个字都没出。她是这样说的,马特,我干到九月份就不再干了,我会去洛杉矶的一所社区大学,那里有护士专业 -- 这个专业虽然辛苦,但是就业容易。再说了,有医疗护理的技能,对自己和家人都有好处。他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然的笑,但很快又收住了。你的钱够吗?他问她。看他紧张的神色,罗霞忽然开了个玩笑:第一学年倒是够了,第二年就不知道了。那,那我帮助你。他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在抖,脸也震红了。

不要他的钱,绝对不能要!贝笛说,战场上的炮弹没有眼,要是他缺腿少胳膊从伊拉克回家,你这个当护士的,正好用来侍候他。这个马特,好精明的投资。

要是他平安无事回了家,还在伊拉克立了战功,吉米笑道,那罗霞不是赚了吗?一辈子跟他荣华富贵。人生就是一场赌博,关键看人有没有胆量。

他若真是凯旋归来,可能娶的就不是罗霞了,贝笛吐了一口烟:这个人不是一般的猾,他把罗霞当作他的候补。我有个叔叔上过越南的战场,在战场上踩了地雷,被炸飞了一条腿。回了家,因残疾而心理变态,老婆和他离了婚。他后来娶了一个越南女人,那女人温柔贤惠,天天在家侍候他。家里人都说,找老婆还是亚洲女人好,可以当半个仆人。

吉米先是不同意,后来也认为贝笛言之有理,他叹道:说穿了,人都是自私的动物,婚姻就是一场赌博,一场交易,每个人都想成为赢家,每个人都想从中获利。年轻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爱和奉献,哪想到还是被人扔了,像扔一块啃剩的蜜瓜皮。

贝笛问,你那个初恋情人到底是个什么美人,三十几年了还念念不忘。

什么美人!吉米说,她远不如你和罗霞漂亮。读大学那阵,是我先追的她,可她的反应也很热情。有一次在她家里,明明是她先勾引我,摸我,抓我,捏我,我热得像枚炸弹,必须要爆炸,她最后骂我想强奸他,把她家养的山猫放出来吓我,我吓成了阳萎,过了好几个月才英雄起来。

贝笛笑得肠子碎成三段,一头猫就把你吓成阳萎,你是不是老鼠变的?

你知道是什么猫? 宾州老山林子里捉来的山猫(pennsylvania mountain cat),当一头猫的尺寸等于一头老虎的尺寸,当它的舌头舔你的胸,你还能喊它猫咪乖乖?

尽管这样,吉米还是爱她,一心一意当她的奴隶 。他常对她说,I am your slave,you are my master (我是你的奴隶,你是我的主人)。她就真把自己当成了主人,主人当然有一脚踢开奴隶的权力。那是吉米生命中最惨痛的一幕,伤了三十年的心,女孩前几夜还在与他同枕共眠,怎么没两天就变了人,众人都看得懂的道理,就他一个人想不通。很多年过去了,有时半夜一个人醒来,想起她心头还是恨。

恨她还不是因为爱她,贝笛说,表明你三十多年都还没忘记她。看来人这一生,只能对一个人刻骨铭心。

二人的话时缓时急,像风刮过罗霞的耳边,她没插嘴,一直在沉思。

吉米有辆敞篷车,闲暇无事,便带二人去兜风。开到那里算那里,反正一路都是奇异的风景。车过“死亡谷”的时候,花早谢了,谷里只剩一片灰绿,罗霞想象不出贝笛形容的沙漠花海 -- 美得让人窒息。怕贝笛触景伤情,他们什么也没问。车一直朝前开,蓝得发紫的天空下,刮来沙漠爽凉的风。沿途千红万橙的石林,有的狰狞凶险,有的却温柔可人,这人的世界,也是自然的世界。比树还高壮的仙人掌,开了黄的蓝的花。看见了“佳西洼”树吗(Joshua Tree)?吉米手指前方,那是沙漠最常见的树,像仙人掌和棕榈树杂交出来的孩子,这孩子便成了莫哈维沙漠的象征。罗霞心想,吉米到底是读过书的,说出来的话跟常人就不一样,如果当年的女孩没有抛弃他,他现在车里该坐的是他的老婆和孩子,而不是他的异国舞者。


那是什么? 贝笛叫了起来。一张庞大雪亮的碟子,比山还威武,在天地间横空而出,碧空白云都成了它的陪衬。那是美国太空总署(NASA)的基地,吉米回答,侦测卫星的基地,那天线碟子(Deep Space Network)是用来聆听天外宇宙的声音。千万英里外的星空,那个遥远的天外,神秘的世界,哪怕一声轻微的叹息或私语,它也能把它捕捉,并传回地球。

吉米真是博学多才,无所不知,上知天上的星,下识地上的草,罗霞笑道:听你的谈吐,谁能想到是脱衣舞娘的老板。

吉米摇摇头:如果不是她,我肯定是个学者了。别提了,别提了!

三个人下了车,遥遥地面朝天线碟子。贝笛说,我感到自然的伟大。人类能听到火星上的声音,那上帝的智慧又该有多深。他一定知道我们每个人的悲苦喜悦,还有所走的路。

吉米说,上帝应该知道,我这一辈子的路上,不是被女人骗了感情,就是被女人喝干了血汗。但我还是不能停,只有朝前走。遇见你们两个,才发现这世上还是有痴情的女人。

罗霞说,我这二十多年的的路上,似乎一直在跑,从山区小镇跑到省城,在省城,我又跑了很多地方,去过北京,去过西藏,还去过西双版纳 -- 你不知道,那是中国的南疆,与越南靠得很近。最后过山过海跑来美国,从乔治亚州到加州,又来到这个沙漠来,莫哈维沙漠,地球都游了大半圈。跑了这么多地,遇见了这么多人,一觉醒来,感到自己还是站在原地。

他们都站在原地,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作者授权声明:
  【三级授权】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保证此作品不含侵害他人权益的内容,如侵害他人利益,我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因此给文心社造成的一切损失。我同意文心社以我所选择的保密或公开的方式发表此作品,未经本人同意,文心社不可向其他媒体推荐。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相关文章:『孟悟
『小说』 极南, 极北孟悟2019-04-10[92]
『散文』 启程,去睢宁看古黄河孟悟2019-04-10[229]
『散文』 生命之树依然繁茂孟悟2019-03-26[137]
『散文』 船过千岛群岛孟悟2019-03-27[150]
『散文』 归来依然你最美孟悟2019-03-25[114]
更多相关文章
文文 去文文家留言留言于2015-04-12 02:52:10(第1条)
这是小说吗?
 主人回复 
10年前写的小说,是长篇《拐点》的一部分
 
打印本文章
 
  欢迎您给孟悟留言或者发表读者评论。如果您已是文心社员或者文心访友,欢迎登录后再留言,或者直接用本页最上方的登录表格登录后再留言。倘若您尚未成为文心社员,欢迎加入文心,成功登录后再发表评论。谢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文心首页文心简介文心专辑文心帮助文心论坛加入文心文章管理联系文心社设为主页加入收藏
文心专辑由文心社管理维护。个人专辑文字乃会员自行发贴,文责自负,与文心社无关。
Copyright © 2000-2019 Wenxinshe.ORG.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