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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大妈”的崛起 文章时间:2015-04-30(2015-05-04修改)
作  者:南帆出处:原创浏览554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大妈”的崛起
文/南帆
2015年04月30日,星期四

原载《文汇报》

      大妈社区广场大战高音喇叭,大妈巴黎卢浮宫前展示舞姿,大妈火车车厢即兴起舞;高速公路堵车,大妈集体下车跳舞消遣,一年一度的高考来临,大妈开恩停止跳舞三天……广场舞强劲节拍的伴奏之下,一个彪悍的社会群体突然闯入人们的视野----大妈。

      据说,海外友人对于大妈的欢快生活羡慕不已。不论是伦敦、纽约还是柏林、悉尼,许多人工作之余孤独而寂寞。入夜之后,这些城市的大部分街道灯光幽暗,偶尔一两个路人行色匆匆,形同鬼魅。如果不愿意蜷缩于公寓的沙发上陪伴电视,只有昏暗的酒吧可供挥霍剩余精力。那些个人主义者的夜生活之中,酒吧是仅有的公共空间。

      什么是东方的人情社会?这时,大妈的舞姿如同一个形象的标志。她们坦然地占据了社区大大小小的广场,打开音响设备,然后开始自信地扭动发胖的身躯。锻炼,减肥,消遣,表演,只要克服当众起舞的羞涩,一切OK。她们从未意识到,震耳欲聋的音响可能骚扰他人。这不是音乐吗?碍你们什么事?不想听可以不听嘛,允许你们关上窗户呵。大妈对于周边的批评声浪不屑一顾,她们的文化之中尚未贮存尊重他人的传统。

       大众传媒的口水战围剿基本失效,广场上的大妈我行我素。人们不得不开始搜索自己的记忆:这个社会群体究竟是什么时候炼成的?意外的是,没有人可以界定这个社会群体的年龄段。三十五岁能够进入大妈之列吗?这时,绕膝的子女可以交给电视机、游戏机或者家庭作业,她们终于有机会出门参加夜晚的公共生活了。三十五年的饮食已经造就一身赘肉,再不锻炼就要定型了。大妈的上限是几岁?不得而知。由于体力不支而退出舞蹈的队列,估计已经七十出头。这个庞大的社会群体,以前隐藏在哪里?

      的确,这个社会群体以前是分散的,分散于烧饭洗衣的日常家务,分散于购物或者接送子女繁琐功课,当然也分散于麻将或者韩剧。她们任劳任怨,默默无闻,日复一日地老去,甚至来不及伤春悲秋就到了耄耋之年。没有人料到,一曲广场舞响起,她们居然生龙活虎地集聚起来了。

      旺盛的精力是这个社会群体的一个令人吃惊的品格。黑鸦鸦的一片塞满了夜晚的广场,舞曲嘹亮,舞曲悠扬,无数手臂丛林般地举起,无数的脚掌跺出一阵又一阵的尘土,这种景象每日不辍。事实证明,大妈身躯之中隐藏的活力长期被低估了。我突然想到了当年的“小脚侦缉队”。她们是当年的大妈。当年的大妈胳膊上套一枚红袖章,大义凛然地巡逻在街头巷尾,目光炯炯,声色俱厉,一样精力旺盛,同时也不怎么尊重他人。

       然而,如今的大妈与“小脚侦缉队”之间存在一个重大的差别------表演欲。如今的大妈决不愿意到荒郊野岭抛洒她们的激情。她们需要广场,需要观众,众多好奇的目光让她们心旷神怡,尽管许多大妈舞姿僵硬,手脚笨拙。很大程度上,她们的活力是被周围的目光调动起来的。如同许多男人的帝王梦,许多女人都有一个舞台梦。可是,“表演欲”是当年“小脚侦缉队”最为痛恨的品质之一,她们更为经常使用的是另一个通俗的字眼:“骚”。不知道汉语字典如何解释“骚”,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明白这个字眼对于一个女人的杀伤力:“骚”往往意味着,这个女人的所有卖弄都是为了勾引异性。时过境迁,现在轮到大妈扮演“骚”的主角了。这种状况当然可以作为开放文化观念的例证,也可以启示精神分析学对于当年“小脚侦缉队”的考察:她们的愤怒对象多半也是自己竭力压抑的欲望;当社会允许这些欲望现身的时候,汹涌的洪流仿佛要把昔日的损失弥补回来。

      老龄社会正在成为一个倍受关注的话题,延迟退休年限正在成为一个广泛争论的漩涡。许多人觉得,撤出工作多年的办公室离岗退休,这不啻于抛向社会边缘,回到个体状态。然而,大妈的骤然活跃表明,办公室并非组织社会成员的唯一机构,广场上的舞曲也能扮演组织者。

      作为一个社会群体,大妈突如其来地崛起。她们的文化观念,她们的消费特征,她们的隐秘欲望,她们的社会诉求……迄今为止,这些问题远未赢得足够的关注。这个地带怎么可能存在惊人的矿藏?多数人视而不见地转身而去,某些精明的商人就是在这个时刻悄悄地开始了他们的事业,例如广告商。当年那些冗长的电视连续剧即是广告商为美国大妈定制的消费品,拖沓的故事和缓慢的节奏恰如其分地投合了她们的心智。日用清洁剂厂家的肥皂广告穿插在跌宕起伏的剧情之间,“肥皂剧”成为电视连续剧的别称。这种设计的背后隐藏了一个广告商的重大发现:美国大妈通常掌控家庭的采购大权,她们是接受广告的理想观众。这个故事发生在遥远的异地,听起来如同一个远离现实的传奇。现在,大妈正在从社会的各个角落冒出来,欢乐,奔放,前呼后拥,家长里短;喧嚣之余,人们能不能启动思想,从红尘滚滚的背后发现点什么?


本文在5/4/2015 11:48:41 P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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