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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都市伤口处处血——读施雨的《都市伤口》系列文章时间:2013-11-28
作  者:侯川出处:原创浏览694次,读者评论2条论坛回复0条
都市伤口处处血——读施雨的《都市伤口》系列
文/侯川
2013年11月28日,星期四

都市伤口,即心之伤口也。伤情种种,处处见血,不一而足,皆源于都市。
                                                                               ——题记

一、读施雨的《日子》

  寂寞,这种都市流行病,也没放过施雨。“日子/盆景似地/在百叶窗后/守望”。这几句,堪称神来之笔。日子,很繁盛,恰似盆景,在百叶窗后守望。守望谁呢?应该是寂寞的诗人,这要在言外去发现。“日子”似“盆景”,“守望”着诗人,这是虚写的手法,颇有新意。语极简,意极丰。诗人之“寂寞”毕现矣。

      第二节写景妙绝,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而诗人清影,呼之欲出。“瘦瘦的文竹”,仿佛诗人孤零瘦影,令人读之三叹。读者至此,大约要情不自禁发问,诗人病欤?

    “病倒没病/不过寂寞了些/拉着线/每天开关”。前两句,直言;后两句,暗示。“寂寞”二字,自是全诗诗眼。

    《日子》最善白描,虚实结合,用语寥寥,烘托暗示,手法巧妙,意象鲜明,意境清幽,仿佛得了婉约宋词的真传。卡夫卡谈小说创作时曾说,与“情感泛滥的风格相对立”。此说同样适用于诗。施雨抒情的内敛,令人称奇,也完全符合此说。

附:施雨的诗作《日子》

日子
盆景似地
在百叶窗后
守望

一格蓝天
一格白云
数落成
瘦瘦的文竹

病倒没病
不过寂寞了些
拉着线
每天开关

 

二、读施雨的《我们活着》

  “我们活着/却总在别处过日子”,“我们活着/但始终面目不清”,“我们活着/希望更像人一样活在世上”,都是肯定句式,但诗人似乎在步步逼问,其实既是问自己,也是问别人,问题关联到当下的每一个人。这种对现代人生存状况的拷问,很能打动人心。

  “我们活着/都说是在自己的土地上/可谁又算真正的本地人”,这是哲学意义上的追问,具有很强的寻根意识,深刻地揭示了现代人精神的无根状态。诗人在苦苦地寻找完美的人生答案,而那些死去的“肩膀宽阔的朋友” ,是何等地让人痛心! 虽然心怀希望,而带血的希望,能让人看到“马蒂斯那颗紫罗兰的太阳”吗?“我们活着/曾经洁白的前额,双眸/都慢慢变成了青铜” ,这种令人不堪的生活与命运,谁人又能改变呢?

  失落,应该是都市伤口的又一种情形。精神的无根状况,使“我们活着”难免陷入尴尬之境。米兰·昆德拉说:“生活的本来面目就是一种失败。我们面对被称为生活的东西这一不可逆转的失败所能做的,就是试图去理解它。”施雨对生活的本质,具有清醒的认识,故而在《我们活着》这首诗中,有着最本真的表现,有着最惊心动魄的追问。

    《我们活着》一诗,具有最深刻的理趣,但用语晓畅,节奏明快,行文活泼,毫无滞涩之感。这也是不得不令人赞叹之处。

  附:施雨的诗作《我们活着》

  我们活着
  却总在别处过日子

  我们活着
  但始终面目不清

  我们活着
  希望更像人一样活在世上

  我们活着
  都说是在自己的土地上
  可谁又算真正的本地人

  我们活着
  等待一个近乎完美的答案
  死去的依然是些肩膀宽阔的朋友

  很多希望都是从伤口里流出去
  我们活着
  渴望马蒂斯那颗紫罗兰的太阳

  我们活着
  曾经洁白的前额,双眸
  都慢慢变成了青铜

 

三、读施雨的《小屋》

  《小屋——有感于一场火灾》是一首精致、婉约、很有延伸度的小诗。小屋给诗人的疼痛感,真是刻骨铭心。“总在红灯右边”,好像是红灯常常在有意提醒诗人,而其实这正是通过暗示,强烈突出了诗人对小屋遭遇的一次火灾的深刻记忆。

  “像一场私奔/人去楼空”,极富生活味的比喻,强化这次火灾给人带来的意外感。“昨夜的燃烧/把你变成焦黑的黎明”,用简单陈述和大体勾勒的笔法,正面表现小屋遭遇火灾的严重程度。我们不禁想急于知道,小屋中的人到底怎么样呢?

  接着,这首小诗,自然也就写到最让人痛心流泪的地步了。然而,诗人并不急于直接告诉读者。她仿佛是漫不经心地写来,而其实稍加注意,我们会发现,诗人的笔法是很讲究的。短短四句,极有层次感,像剥莲笋,层层展开。最后的悲剧结果,真是让人无法面对,难以承认。如此写法,其妙处还在于完全符合生活真实和人们的心理规律。施雨诗外功夫,于此可见一斑。

  “黑色的国度里/光芒以诡异的姿势/逼近你/那火/也像目光么?”诗人再次回放火灾的现场情形,高度概括,造语奇妙,异常恐怖,惊心动魄。灾难自是可怕,悲剧自是痛心。而生活中类似火灾“光芒”的“目光”,又让人如何躲逃呢?“都市伤口”锥心刺骨,仿佛无所不在。末一节,不着痕迹,不露声色,却极大地拓宽了诗的意境,令人读来回味不尽。

  附:施雨的诗作《小屋——有感于一场火灾》

  每次经过那个路口
  车流的下游
  小屋总在红灯右边

  像一场私奔
  人去楼空
  昨夜的燃烧
  把你变成焦黑的黎明

  那火焰
  不由分说
  领走了窗后的帷帘
  帘下的流苏
  流苏边的女子

  黑色的国度里
  光芒以诡异的姿势
  逼近你
  那火
  也像目光么?

 

四、读施雨的《我们不得不选择》

  “一只波斯猫穿上马甲/一只看门狗改名叫宠物/我们不得不选择/选择失语”。生活的改变,与异化,让诗人难以言说。诗一开头,就让人感到了绝望与纠结。

  “风一样闪过一张张面孔/都像自选商场的广告牌”,这是诗人用漫画的笔法给都市的画像,飘忽不定,几如虚无。

  “被爱劫持的人/或者消失/或者仅仅是走失/太阳下山时/雨中落下你的名字/我几乎挺身而出”,这是非常贴近“都市”的诗句,语言晓畅,而感情强烈,意味十分丰富。诗人心中之“痛”,异常鲜明突出,与“都市”给人的飘渺感形成鲜明对比。

  时间仿佛停滞,内心纠结不清。“每个人都在说假话/你的真言就成了谎言”,这,应该是“都市伤口”的又一种情形吧!

  “手机电脑电视/哪张嘴是真言之口”,都市生活,让诗人信心尽失。看来,让诗人信得过的,只有上帝了!

  “直到最后仍不明白/自己是梵谷的哪只耳朵/我们不得不选择/选择失语”,事实上,诗人“直到最后仍不明白”,看来,医治“都市伤口”,上帝也没了招术。“选择失语”,难道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生活结局吗?

  《我们不得不选择》写出了现代都市生活给人带来的迷茫感与绝望感,震聋发聩,惹人忧伤,令人无奈。

      附:施雨的诗作《我们不得不选择》

  一只波斯猫穿上马甲
  一只看门狗改名叫宠物
  我们不得不选择
  选择失语

  风一样闪过一张张面孔
  都像自选商场的广告牌
  被爱劫持的人
  或者消失
  或者仅仅是走失
  太阳下山时
  雨中落下你的名字
  我几乎挺身而出

  和时间面对面坐着
  我无地自容
  总怕脚下的路
  通向罗马
  每个人都在说假话
  你的真言就成了谎言

  手机电脑电视
  哪张嘴是真言之口
  夜色越来越浓
  对面山坡传来罂粟的歌声
  我转身去梵蒂冈
  只敢用我的唇
  去亲吻圣彼得的脚趾头

  直到最后仍不明白
  自己是梵谷的哪只耳朵
  我们不得不选择
  选择失语

 

五、读施雨的《一个房间的人生》

     生活,是如此的难以确定,是如此的难以把握。施雨的《一个房间的人生》,给我们揭示了她对都市生活本质的一种体悟。

  “气候很冷/春天似乎从未来过/我和寂寞一起/落到你的手里/你那深渊般的美丽/我不好久留”。施雨对都市,真是看穿了,吃透了。寒冷,寂寞,深渊般的美丽,让诗人感到的,是深深的恐惧。

  “踩着自己的影子流浪/我的足迹/走成一滴一滴省略号”,极富形象感的语言,写出了诗人内心的巨大孤独。“一滴一滴省略号”,多么传神的语言,让人仿佛感到,诗人的心在一滴一滴地滴着血!

  死亡,人所共恶,然而,都市却让离别等同死亡。孔子曰,不知生,焉知死。都市改变了施雨的思路,不知死,焉知生。因为“离别”总是和死亡一样,不期而遇,所以生活几乎没有了可说可道的故事。“人们却要把它编得很长/很长”,正所谓希望有多大,失望便有多大。“一个房间/一个站台”,“我一生都在告别”。李太白有诗曰,浮云游子意。多年海外漂泊的施雨,应该最懂李太白的这句诗了。

  附:施雨的诗作《一个房间的人生》    

  一个房间
  一段人生

  窗外站着白杨
  从前
  那里站过柳树

  窗台一盆君子兰
  从前
  也许搁着香炉

  气候很冷
  春天似乎从未来过
  我和寂寞一起
  落到你的手里
  你那深渊般的美丽
  我不好久留

  踩着自己的影子流浪
  我的足迹
  走成一滴一滴省略号

  离别与死亡一样
  总是不期而遇
  故事很短
  人们却要把它编得很长
  很长

  一个房间
  一个站台

  你一生都在宽容
  我一生都在告别

 

六、施雨的《长长的午后》

  施雨,是从那烟雨迷濛、绿荫冉冉的江南水乡款款走来的女诗人,大概是自幼生活的环境,造成了她博大、含蓄、爱美的个性吧,她的诗,总是那么婉转,典雅,优美,那唯美的语言风格,那传神的表现技巧,那似淡实浓的感情色彩,让人读来真是心醉神迷。

  我,一个大西北偏僻山区走出来的落魄汉子,何以对江南水乡如此着迷如此神往呢?我曾经到过苏杭一带,到过千岛湖,到过淳安县,那明镜似的水乡,那碧玉似的山川,勾魂摄魄,令人痴迷难忘。绍兴,乃贺氏郡望。淳安县,有一个骑马握枪的将军铜像,他叫贺齐,三国时期吴国名将,精通军事,战功赫赫,高风亮节,名垂千古。贺齐,贺氏家谱上记得明明白白。他是唐代大诗人贺知章的祖上,从古到今贺氏族人值得骄傲的一个历史人物。大概因为这个缘故吧,我深觉,我和江南水乡是通神的;对遥远的江南,我常常怀有一种魂牵梦绕般的深厚情愫。也因为这个缘故吧,对施雨的诗,我一见就喜欢了。她的诗,有着江南水乡的精气神,那种柔婉、细腻、明净、辽阔、博大、深刻、隽永的意味,真正令人百读不厌。

    《长长的午后》,真是得了婉约宋词的神韵。意象、环境、人物、情事浑然天成,描摹、渲染、暗示、烘托信手拈来。真乃“诵之思之,其声愈希。”首节“忧郁”一词,当为全诗诗眼,一开篇,即为全诗定下了一个基调。“纤弱的葛藤/安静地攀附”“下雨的时候/朋友好远/虫鸟都不叫了”“温柔的风/细腻地穿过云彩/几千年就这么过去了”,都是妙手偶得之的佳句,字面极静,而内心极动,非有相当的学养,非有高超的诗艺,不能为也。

  仿佛是闲适的意境,仿佛是暖色的词语,而极写内心的孤寂忧郁之情,纤弱之笔,何以如此婉转有力?今人之诗,何以流荡唐风宋韵?施雨弃医从文,漫漫求索,让我们仿佛看到了文学的希望之光!

      附:施雨的诗作《长长的午后》

  长长的午后
  一曲蓝调
  忧郁成造型优雅的盆景
  纤弱的葛藤
  安静地攀附

  无名的关注
  徐徐落在窗帘上方
  下雨的时候
  朋友好远
  虫鸟都不叫了

  阳台上
  一只白鸽
  诗意地踱着步子
  我的缪斯
  那是你么

  淡淡的无趣
  嚼了一上午的口香糖
  掉了封面的故事书
  都在瞬间醒来

  温柔的风
  细腻地穿过云彩
  几千年就这么过去了
  那怕有一天
  故事散着浅浅的尘土味
  人物也走样了
  情节
  还会很鲜活

  长长的午后
  有时
  爵士也可以喝成
  卡布奇诺
  但爵士要纽约的
  卡布奇诺
  要威尼斯的

 

七、读施雨的《神的泪珠》

    《神的泪珠》不太好懂,然而,它又绝非隐晦艰涩、不知所云之作。若抓住关键性的词句,顺势切入,还是不难把握诗人的感情脉络的。例如,“隐隐作痛”、“行踪诡秘”、“滑倒”、“颤栗”、“遗言”等,让我们不难体会到诗中的基本感情,大致无非伤心、惶惑、绝望以及绝望之后的似有所悟而已。

    “神的泪珠/被一道黑海上的闪电/击中/洒落一地碎片”,透过“闪电”一词,我们暂且不妨这样理解:这是诗人遇到的一场奇特的大雨。诗人“邂逅”的这场大雨,何以让诗人在“拂晓”感到“隐隐作痛”?这是一场自然属性的大雨呢?还是诗人另有所指?这恐怕就要靠我们的想象和联想去理解了。此一节境界宏阔,气象神秘,感情真切,造语奇特而又自然有力,“击中”一词,甚有分量,体现了诗人出神入化的诗歌创作功力。

    “每次出门/行踪诡秘”,这让我想到了鲁迅的诗句“破帽遮颜过闹市”。为生存而奔波,“行踪诡秘”,自是惯常情形。“却总在家门口/滑倒”,看似随意写来,却又极合生活真实。诗人内心的艰辛、隐痛,可想而知。“每个日子边缘/深不可测”,这,应该是诗人对艰难坎坷、复杂刺痛的生活体验的诗意概括了。“月光无语地漫过头顶”,诗人除了月下徘徊,沉默无语,还能做什么呢?

    “窄窄的视线里/颤栗的影子/蝴蝶一般飞过去”,诗人给我们呈现了一种无比凄美的意象,令人心欲碎而又不知所措。“没有被善待过的春日/都赶在秋天之前/把遗言写好”,失望而至于绝望,令人揪心。“如果一生/没有一件值得忏悔的事/实在叫人不安”,仿佛自我安慰,仿佛心有所悟。难道不是吗?人生因忏悔而丰富,因忏悔而脱胎换骨。对于人生的认识,真是具有了入骨三分的深刻。这一节紧承第二节,既是衔接,又是深化,意象更加凄美,意味更加深长。

  诗人获得了理性认识之后,问题迎刃而解了,于是“找一个无人的房间”,开始“在纸上设计命运”。“终于发现/所有哲学书上都说/去天堂和地狱的路/一样远”,那么,该去哪里,不是很清楚了吗?

  《神的泪珠》诗意朦胧,含蓄,呈递进升华之势,细细读来,真有一种曲径通幽之美。法国象征主义诗人马拉美说:“指出对象无疑是把诗的乐趣四去其三。诗写出来原就是叫人一点点地去猜想,这就是暗示,即梦幻。”施雨的这首诗,熟练地运用了象征、暗示手法,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内心深处的隐微细腻而又丰富强烈的思想感情,读来引人入胜,耐人咀嚼。

  附:施雨的诗作《神的泪珠》

  神的泪珠
  被一道黑海上的闪电
  击中
  洒落一地碎片
  拂晓隐隐作痛
  就像一场太巧的邂逅

  每次出门
  行踪诡秘
  却总在家门口
   滑倒
  每个日子边缘
  深不可测
  月光无语地漫过头顶

  窄窄的视线里
  颤栗的影子
  蝴蝶一般飞过去
  没有被善待过的春日
  都赶在秋天之前
  把遗言写好
  如果一生
  没有一件值得忏悔的事
  实在叫人不安

  从云的高度
  还可以退到哪里去
  乾脆
  找一个无人的房间
  我们在纸上设计命运
  互相打量过后
  终于发现
  所有哲学书上都说
  去天堂和地狱的路
  一样远

 

八、读施雨的《我去日的诗》

  《我去日的诗》,光看一眼这个题目,就差一点将我击倒。施雨,一个江南女子,何来如此之勇气?何来如此之睿智?须知,整个中华民族逃避“死亡”,跨越数千年的历史长河,而一直逃到了现在。直到现在,依然不敢面对,大有逃到未来之势。而一个江南女子,竟然用诗意的语言,思考了一个连万千男子都不敢面对的极其重大严肃的生命话题,真令人莫名感慨!

    “当黎明上升到/天堂的高度”,多么光明的时刻,多么光明的道路!“一位白衣女子/孤独地飘过西窗”,谜一般的诗句,令人心欲碎,泪欲涌,两眼迷离,不知所措。

  “我们站在/她站过的地方/品尝芬芳/千百种心情/一遍一遍复习”。芬芳仍存,物是人非,心情复杂,欲语无言,只有在心里“一遍一遍复习”。

  “窗外野草疯长/墙角蛛网纠缠/几节废弃的旧车箱/和去日的诗句/我喝干最后一口/伤心的咖啡”。荒凉的景象,破败的环境,去日的诗句,伤心加咖啡,最后一口,何其苦涩!何其绝望!

  “留下的越多/离去的时日越近”,对生命,诗人有着无比深刻的理解。“真怕你这样静静地注视/当青藤爬满我的墓石/你会看到我的唇边/也开着鲜花”,“你”,当然是让诗人心灵深处最放不下的人了。一方面,诗人给我们呈现了一种仿佛参透生死的彻悟之美,而另一方面,由于“你”的出现,使诗句又衍生出一种纠结与撕扯,暗藏其中。如此一来,这里的参透生死的彻悟之美,又化而为一种凄美了。

    诗人敢于直面,善于思考,一首并不算长的诗,却蕴含了丰富强烈的思想感情。那种对生命的深度切入,对人生悲剧的凄美呈现,具有一种俘获人心的强大内力。

  附:施雨的诗作《我去日的诗》  

  当黎明上升到
  天堂的高度
  我们看到
  一位白衣女子
  孤独地飘过西窗

  我们站在
  她站过的地方
  品尝芬芳
  千百种心情
  一遍一遍复习

  窗外野草疯长
  墙角蛛网纠缠
  几节废弃的旧车箱
  和去日的诗句
  我喝干最后一口
  伤心的咖啡

  留下的越多
  离去的时日越近
  真怕你这样静静地注视
  当青藤爬满我的墓石
  你会看到我的唇边
  也开着鲜花

 

九、施雨《都市伤口》组诗品读

  寂寞,这种都市流行病,也没放过施雨。“日子/盆景似地/在百叶窗后/守望”。这几句,堪称神来之笔。日子,很繁盛,恰似盆景,在百叶窗后守望。守望谁呢?应该是寂寞的诗人,这要在言外去发现。“日子”似“盆景”,“守望”着诗人,这是虚写的手法,颇有新意。语极简,意极丰。诗人之“寂寞”毕现矣。

    第二节写景妙绝,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而诗人清影,呼之欲出。“瘦瘦的文竹”,仿佛诗人孤零瘦影,令人读之三叹。读者至此,大约要情不自禁发问,诗人病欤?

    “病倒没病/不过寂寞了些/拉着线/每天开关”。前两句,直言;后两句,暗示。“寂寞”二字,自是全诗诗眼。

    《日子》最善白描,虚实结合,用语寥寥,烘托暗示,手法巧妙,意象鲜明,意境清幽,仿佛得了婉约宋词的真传。卡夫卡谈小说创作时曾说,与“情感泛滥的风格相对立” 。而施雨抒情的内敛,也是令人不得不暗暗称奇的。


    “我们活着/却总在别处过日子”,“我们活着/但始终面目不清”,“我们活着/希望更像人一样活在世上”,都是肯定句式,但诗人似乎在步步逼问,其实既是问自己,也是问别人,问题关联到当下的每一个人。这种对现代人生存状况的拷问,很能打动人心。

  “我们活着/都说是在自己的土地上/可谁又算真正的本地人”,这是哲学意义上的追问,具有很强的寻根意识,深刻地揭示了现代人精神的无根状态。诗人在苦苦地寻找完美的人生答案,而那些死去的“肩膀宽阔的朋友” ,是何等地让人痛心! 虽然心怀希望,而带血的希望,能让人看到“马蒂斯那颗紫罗兰的太阳”吗?“我们活着/曾经洁白的前额,双眸/都慢慢变成了青铜” ,这种令人不堪的生活状况,谁人又能改变呢?

  失落,应该是都市伤口的又一种情形。精神的无根状况,使“我们活着”难免陷入尴尬之境。米兰·昆德拉说:“生活的本来面目就是一种失败。我们面对被称为生活的东西这一不可逆转的失败所能做的,就是试图去理解它。”施雨对生活的本质,具有清醒的认识,故而在《我们活着》这首诗中,有着最本真的表现,有着最惊心动魄的追问。

    《我们活着》一诗,具有最深刻的理趣,但用语晓畅,节奏明快,行文活泼,毫无滞涩之感。这也是不得不令人赞叹之处。 


   《小屋——有感于一场火灾》是一首精致、婉约、很有延伸度的小诗。小屋给诗人的疼痛感,真是刻骨铭心。“总在红灯右边”,好像是红灯常常在有意提醒诗人,而其实这正是通过暗示,强烈突出了诗人对小屋遭遇的一次火灾的深刻记忆。

  “像一场私奔/人去楼空”,极富生活味的比喻,强化这次火灾给人带来的意外感。“昨夜的燃烧/把你变成焦黑的黎明”,用简单陈述和大体勾勒的笔法,正面表现小屋遭遇火灾的严重程度。我们不禁想急于知道,小屋中的人到底怎么样呢?

  接着,这首小诗,自然也就写到最让人痛心流泪的地步了。然而,诗人并不急于直接告诉读者。她仿佛是漫不经心地写来,而其实稍加注意,我们会发现,诗人的笔法是很讲究的。短短四句,极有层次感,像剥莲笋,层层展开。最后的悲剧结果,真是让人无法面对,难以承认。如此写法,其妙处还在于完全符合生活真实和人们的心理规律。施雨诗外功夫,于此可见一斑。

  “黑色的国度里/光芒以诡异的姿势/逼近你/那火/也像目光么?”诗人再次回放火灾的现场情形,高度概括,造语奇妙,异常恐怖,惊心动魄。灾难自是可怕,悲剧自是痛心。而生活中类似火灾“光芒”的“目光”,又让人如何躲逃呢?“都市伤口”锥心刺骨,仿佛无所不在。末一节,不着痕迹,不露声色,却极大地拓宽了诗的意境,令人读来回味不尽。

  
  “一只波斯猫穿上马甲/一只看门狗改名叫宠物/我们不得不选择/选择失语”。生活的改变,与异化,让诗人难以言说。诗一开头,就让人感到了绝望与纠结。

  “风一样闪过一张张面孔/都像自选商场的广告牌”,这是诗人用漫画的笔法给都市的画像,飘忽不定,几如虚无。“被爱劫持的人/或者消失/或者仅仅是走失/太阳下山时/雨中落下你的名字/我几乎挺身而出”,这是非常贴近“都市”的诗句,语言晓畅,而感情强烈,意味十分丰富。诗人心中之“痛”,异常鲜明突出,与“都市”给人的飘渺感形成鲜明对比。

    时间仿佛停滞,内心纠结不清。“每个人都在说假话/你的真言就成了谎言”,这,应该是“都市伤口”的又一种情形吧!

  “手机电脑电视/哪张嘴是真言之口”,都市生活,让诗人信心尽失。看来,让诗人信得过的,只有上帝了!

  “直到最后仍不明白/自己是梵谷的哪只耳朵/我们不得不选择/选择失语”,事实上,诗人“直到最后仍不明白”,看来,医治“都市伤口”,上帝也没了招术。“选择失语”,难道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生活结局吗?

  《我们不得不选择》写出了现代都市生活给人带来的迷茫感与绝望感,震聋发聩,惹人忧伤,令人无奈。


   生活,是如此的难以确定,是如此的难以把握。施雨的《一个房间的人生》,给我们揭示了她对都市生活本质的一种体悟。

  “气候很冷/春天似乎从未来过/我和寂寞一起/落到你的手里/你那深渊般的美丽/我不好久留”。施雨对都市,真是看穿了,吃透了。寒冷,寂寞,深渊般的美丽,让诗人感到的,是深深的恐惧。

  “踩着自己的影子流浪/我的足迹/走成一滴一滴省略号”,极富形象感的语言,写出了诗人内心的巨大孤独。“一滴一滴省略号”,多么传神的语言,让人仿佛感到,诗人的心在一滴一滴地滴着血!

  死亡,人所共恶,然而,都市却让离别等同死亡。孔子曰,不知生,焉知死。都市改变了施雨的思路,不知死,焉知生。因为“离别”总是和死亡一样,不期而遇,所以生活几乎没有了可说可道的故事。“人们却要把它编得很长/很长”,正所谓希望有多大,失望便有多大。“一个房间/一个站台”,“我一生都在告别”。李太白有诗曰,浮云游子意。多年海外漂泊的施雨,应该最懂李太白的这句诗了。


  施雨,是从那烟雨迷濛、绿荫冉冉的江南水乡款款走来的女诗人,大概是自幼生活的环境,造成了她博大、含蓄、爱美的个性吧,她的诗,总是那么婉转,典雅,优美,那唯美的语言风格,那传神的表现技巧,那似淡实浓的感情色彩,让人读来真是心醉神迷。我一个大西北偏僻山区的汉子,何以对江南水乡如此着迷如此神往呢?我曾经到过苏杭一带,到过千岛湖,到过淳安县,那明镜似的水乡,那碧玉似的山原,勾魂摄魄,令人痴迷难忘。绍兴,据说是贺氏郡望。淳安县,有一个骑马握枪的将军铜像,他叫贺齐,三国时期吴国名将,精通军事,战功赫赫,高风亮节,名垂千古。贺齐,贺氏家谱上记得明明白白。他是唐代大诗人贺知章的祖上,从古到今贺氏族人值得骄傲的一个历史人物。大概因为这个缘故吧,我深觉,我和江南水乡是通神的;对遥远的江南,我常常怀有一种魂牵梦绕般的深厚情愫。也因为这个缘故吧,对施雨的诗,我一见就喜欢了。她的诗,有着江南水乡的精气神,那种柔婉、细腻、明净、辽阔、博大、深刻、隽永的意味,真正令人百读不厌。

    《长长的午后》,真是得了婉约宋词的神韵。意象、环境、人物、情事浑然天成,描摹、渲染、暗示、烘托信手拈来。真乃“诵之思之,其声愈希。”首节“忧郁”一词,当为全诗诗眼,一开篇,即为全诗定下了一个基调。“纤弱的葛藤/安静地攀附”“下雨的时候/朋友好远/虫鸟都不叫了”“温柔的风/细腻地穿过云彩/几千年就这么过去了”,都是妙手偶得之的佳句,字面极静,而内心极动,非有相当的学养,非有高超的诗艺,不能为也。

  仿佛是闲适的意境,仿佛是暖色的词语,而极写内心的孤寂忧郁之情,纤弱之笔,何以如此婉转有力?今人之诗,何以流荡唐风宋韵?施雨弃医从文,漫漫求索,让我们仿佛看到了文学的希望之光!


  《神的泪珠》不太好懂,然而,它又绝非隐晦艰涩、不知所云之作。若抓住关键性的词句,顺势切入,还是不难把握诗人的感情脉络的。例如,“隐隐作痛”、“行踪诡秘”、“滑倒”、“颤栗”、“遗言”等,让我们不难体会到诗中的基本感情,大致无非伤心、惶惑、绝望以及绝望之后的似有所悟而已。

    “神的泪珠/被一道黑海上的闪电/击中/洒落一地碎片”,透过“闪电”一词,我们暂且不妨这样理解:这是诗人遇到的一场奇特的大雨。诗人“邂逅”的这场大雨,何以让诗人在“拂晓”感到“隐隐作痛”?这是一场自然属性的大雨呢?还是诗人另有所指?这恐怕就要靠我们的想象和联想去理解了。此一节境界宏阔,气象神秘,感情真切,造语奇特而又自然有力,“击中”一词,甚有分量,体现了诗人出神入化的诗歌创作功力。

    “每次出门/行踪诡秘”,这让我想到了鲁迅的诗句“破帽遮颜过闹市”。为生存而奔波,“行踪诡秘”,自是惯常情形。“却总在家门口/滑倒”,看似随意写来,却又极合生活真实。诗人内心的艰辛、隐痛,可想而知。“每个日子边缘/深不可测”,这,应该是诗人对艰难坎坷、复杂刺痛的生活体验的诗意概括了。“月光无语地漫过头顶”,诗人除了月下徘徊,沉默无语,还能做什么呢?

    “窄窄的视线里/颤栗的影子/蝴蝶一般飞过去”,诗人给我们呈现了一种无比凄美的意象,令人心欲碎而又不知所措。“没有被善待过的春日/都赶在秋天之前/把遗言写好”,失望而至于绝望,令人揪心。“如果一生/没有一件值得忏悔的事/实在叫人不安”,仿佛自我安慰,仿佛心有所悟。难道不是吗?人生因忏悔而丰富,因忏悔而脱胎换骨。对于人生的认识,真是具有了入骨三分的深刻。这一节紧承第二节,既是衔接,又是深化,意象更加凄美,意味更加深长。

  诗人获得了理性认识之后,问题迎刃而解了,于是“找一个无人的房间”,开始“在纸上设计命运”。“终于发现/所有哲学书上都说/去天堂和地狱的路/一样远”,那么,该去哪里,不是很清楚了吗?

  《神的泪珠》诗意朦胧,含蓄,呈递进升华之势,细细读来,真有一种曲径通幽之美。法国象征主义诗人马拉美说:“指出对象无疑是把诗的乐趣四去其三。诗写出来原就是叫人一点点地去猜想,这就是暗示,即梦幻。”施雨的这首诗,熟练地运用了象征、暗示手法,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内心深处的隐微细腻而又丰富强烈的思想感情,读来引人入胜,耐人咀嚼。


    《我去日的诗》,光看一眼这个题目,就差一点将我击倒。施雨,一个江南女子,何来如此之勇气?何来如此之睿智?须知,整个中华民族逃避“死亡”,跨越数千年的历史长河,而一直逃到了现在。直到现在,依然不敢面对,大有逃到未来之势。而一个江南女子,竟然用诗意的语言,思考了一个连万千男子都不敢面对的极其重大严肃的生命话题,真令人莫名感慨!

    “当黎明上升到/天堂的高度”,多么光明的时刻,多么光明的道路!“一位白衣女子/孤独地飘过西窗”,谜一般的诗句,令人心欲碎,泪欲涌,两眼迷离,不知所措。

  “我们站在/她站过的地方/品尝芬芳/千百种心情/一遍一遍复习”。芬芳仍存,物是人非,心情复杂,欲语无言,只有在心里“一遍一遍复习”。

  “窗外野草疯长/墙角蛛网纠缠/几节废弃的旧车箱/和去日的诗句/我喝干最后一口/伤心的咖啡”。荒凉的景象,破败的环境,去日的诗句,伤心加咖啡,最后一口,何其苦涩!何其绝望!

  “留下的越多/离去的时日越近”,对生命,诗人有着无比深刻的理解。“真怕你这样静静地注视/当青藤爬满我的墓石/你会看到我的唇边/也开着鲜花”,“你”,当然是让诗人心灵深处最放不下的人了。一方面,诗人给我们呈现了一种仿佛参透生死的彻悟之美,而另一方面,由于“你”的出现,使诗句又衍生出一种纠结与撕扯,暗藏其中。如此一来,这里的参透生死的彻悟之美,又化而为一种凄美了。

    诗人敢于直面,善于思考,一首并不算长的诗,却蕴含了丰富强烈的思想感情。那种对生命的深度切入,对人生悲剧的凄美呈现,具有一种俘获人心的强大内力。


    小结一下:施雨的诗大概有这样几个特点:一、用字极省,语言简练。著名诗歌评论家谢冕说:“能用一字,绝不用二字;能用一句,决不用二句。诗人总是把字拿在手中,反复掂量,并不轻易抛出。”施雨的诗,极善锤炼语言,完全做到了这一点。二、意象鲜明,含蓄蕴籍。施雨诗中的意象很抓人,很惹眼,营造的意境氛围含蓄蕴籍,令人回味不尽。这既与诗人高超的诗艺修养有关,更离不开诗人内心深处真实强烈的感情。古人云:“情动于中而形诸言。”施雨之诗,当然也符合此种情形。三、中西兼备,学养深厚。顾炎武曰:“士而不先言耻,则为无本之人;非好古而多闻,则为空虚之学。”施雨的诗,在艺术上既有深厚的传统根系,感情强烈而又善于抒发,在思想上又受到欧风美雨的熏染,具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深刻性。当下不少新诗,一读也就过了,而施雨的诗,读过之后,难免让人情不自禁地再回首,再品味。好的诗歌,自然让人永久难忘。


本文在11/28/2013 5:48:14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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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穗 去穗穗家留言留言于2014-03-30 10:07:30(第2条)
我们活着,写得真好。诗和评俱佳,相得益彰!
 主人回复 
谢谢穗穗!:)
梦娜 去梦娜家留言留言于2014-02-06 23:08:43(第1条)
“我们活着
却总在别处过日子”

祝福雨妹妹马年吉祥,万事如意,永远那么阳光美丽睿智!
 主人回复 
谢谢梦娜!马年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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