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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冲出中国当代文学的精神困境——试论海外“三驾马车”对当代华语文坛的现实意义 文章时间:2010-09-21(2011-03-02修改)
作  者:陈瑞琳出处:原创浏览4270次,读者评论18条论坛回复0条
导  读:这股“新海外文学”,发端于上世纪的八十年代,滥觞于九十年代,成熟于本世纪初。在经历了近三十年的沉潜磨砺之后,从早期的“海外伤痕文学”描写个人沉沦、奋斗、发迹的传奇故事,逐渐走向对一代人历史命运的反思,以及对中国百年精神之路的追寻,进而在中西文化的大背景下展开了对生命本身价值的探讨。
冲出中国当代文学的精神困境——试论海外“三驾马车”对当代华语文坛的现实意义
文/陈瑞琳
2010年09月21日,星期二

 《美华文学》2011春季号 

论文分类:两岸四地对话
  冲出中国当代文学的精神困境——试论海外“三驾马车”对当代华语文坛的现实意义

   摘要:面对二十世纪最后十年中国当代文坛所出现的整体性创作动力衰竭并陷入茫然无序的浮躁,究竟应该如何从宏观及微观的角度客观地评价世纪之交的中国当代文学,尤其是冷静地探究当代文学的病症根源何在,本文试图站在海内与海外的交界点上,以三位海外华语作家的努力成就来反思当代中国文学的突出重围之路。

关键词:精神困境  三驾马车  脱胎换骨  抉心自食

面对中国当代文坛的宏观思考

   中国当代文学在进入21世纪的时候,人们普遍感到了巨大的惊慌:到底应该如何评价一个大国泱泱的当代文学?如今的世界是开放的,已经无法再闭关锁国,中国的当代文学,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全球人的眼皮底下。想要世界承认,又害怕人家看到短处,中国的文坛陷入了极其难受的境地。
         另一个更加难受的事实是:整整60年的当代文学成就为什么就无法与仅仅30年的现代文学匹敌?短短30年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些个作家,却能让研究者们穷经皓首。浩瀚的当代文学,怎么就没有鲁迅那样的参天大树?这样的比较显然让创作的人和研究的人都非常地痛苦。偏偏那个爱管闲事的德国人顾彬还来火上浇油,竟然宣称“中国的现代文学是‘五粮液’,中国的当代文学是‘二锅头’”。(1)不过,待我们平心静气,说中国的现代作家比当代作家拥有着更为深厚的中西文化的根底,却是让大多数人都会同意的。
      纵观中国现代文学史,那种波澜壮阔的文学气象是真正意义上的“新”。大多的现代作家都深受西方文化的洗礼,同时又都具有着深厚的国学功底,这种“脚踩中西文化”的局面,才诞生了如鲁迅、茅盾、巴金、老舍、曹禺、林语堂、张爱玲、沈从文、郁达夫等等的大家。进入当代的中国作家,多在泥土中生长,其创作的原动力主要是来自于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不仅对西方文化的渊源陌生而却步,传统文化的根基在他们风雨飘摇的成长时代也只能是表层的记忆。如此的创作群体,如何能够要求他们缔造出精神的高度?于是,中国的当代文坛在外人看来就好似一个巨大的浅水池塘,水草摇曳,却无法养育出大鱼或巨鲸。
        在世纪之初的痛苦思辩中,人们终于明白了:60年的当代文学其实是一种“国家文学”,(2)与前30年的现代文学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社会土壤,所继承的文学传统也迥然不同。鸟瞰全世界,只有中国是有组织地生产文学和推动文学,中国也是世界上从事文学创作人口最多的国家。可是,文学,从根本的意义上,它是属于个人的事业。因为它是一种创造,而不是生产。
        面对着这样一个特殊的文化环境,当代作家将如何冲出当代文学的精神困境?显然,我们需要一个“世界性”的参照语境,同时更需要那种来自“内部”和“外部”的突破性力量。这个“内部”的力量,也许就是在当代民间日渐雄浑的“网络文学”,而那种“外部”的力量或许正包括近年来在海外异军突起的“新华人文学”。这两种特殊的力量,正在给中国的当代文坛带来精神气质的改变,并将深刻地影响着当代文学的未来。
关于中国当代文学的微观思考
        中国的当代文学,1949年之后,走向了与“五四新文学”完全不同的精神道路。从“文学为工农兵服务”的主旋律,发展为“文学为政治服务”,至“文革”时进入绝境。
         否极泰来,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当代文坛开始了一轮新的“人文主义”启蒙运动,犹如二十世纪中国文坛的第二次“文艺复兴”,史称“新时期文学”。它最大的贡献是恢复和继承了“五四”新文学的精神传统,并开始追寻世界文学的发展步伐。在“新时期文学”的80年代,西方现代文学百年来的各种文学流派竟在中国的文坛仅用了十余年的时间就走马灯似地穿过。从伤痕文学到寻根文学,再到先锋文学、新写实文学等,中国的当代文学向西方睁开了双眼,也敞开了自己的胸怀。
可惜的是,风起云涌的“新时期文学”到了上世纪的90年代,骤然间完成了它线性发展的轨迹,浅尝辄止后仿佛一夜间失去了自身原有的强大动力,陷入了一种困惑和疲惫。于是,整体的繁荣局面开始消失,呈现出一种无序的浮躁和凌乱。用清华大学格非教授的话说,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在进入九十年代以后,似乎忽然‘盹着’了,进入了集体休眠的状态。”(3)人们没有料到,这种“新时期文学”只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一种特殊的爆发,爆发过后,“启蒙精神”退潮,90年代的很多作家开始从社会化的叙事转向了“私人化的写作”。这一时期的创作在精神上的特征普遍被认为是表现苦闷,艺术上也呈现出“平淡”甚至“通俗”的压抑,虽然也时有零星的佳作问世,但已经很难诞生出博大深沉的世界性文学力作。“这个时期的叙事文学对社会生活的介入性和影响力,甚至降到了1976年以来的最低点。”(4)
      中国的当代作家,好像是竞技场上体力不足的赛者,在起跑的冲刺之后,无奈地表现出一种懒惰和自卑,创作者既缺乏继续向西方文化学习的勇气,也缺乏审视自己传统的魄力。面对如此严峻的现实,铁凝认为中国作家是缺少“耐心和信心”,陈忠实认为是缺少“思想”,莫言认为是缺乏“想象力”,刘再复认为是缺少贵族精神和忏悔意识等等。(5)李敬泽则认为:“我们可能根本不像我们言说和表达的那样,在我们的口舌之下,潜藏着寂寞的、无以言表的中国之心。” (6)谢有顺如此感慨:“在这个时代奢谈精神和理想正面临越来越尖锐的嘲讽。谈论身体、欲望早已不是隐私,谈论灵魂才是,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哀。”(7)格非竟然这样描述:“文学之濒临绝境,其重要表征无需特别的观察即可一目了然。”“ 不过让我觉得惊异的,与其说是文学危机的严酷性及其诸种表现,倒不如说是国内的文学研究和文学创作对这种危殆状况的视而不见。”“ 九十年代以后的文学所拥抱的并不是西方现代主义,甚至也谈不上西方文学,而是其背后的市场机制。因此,就对市场的依附关系而言,九十年代的文学并不是对八十年代文学的解放,而是对它的反动,表现出对市场的更深的依赖。”(8)
面对曾经辉煌一时的当代文坛,人们痛苦地发现:如今的中国当代作家,明显的弱点有三:第一没有足够的底蕴和气魄来真心接受外来的东西,更将其变成自身的营养。二来又不肯潜心在现实主义的生活隧道中跋涉苦行。第三对于自身的劣根又缺乏抉心自食的胆量和勇气。
      文学不是经济建设,文学需要情感积淀的内力,需要对现实的穿透力,作家需要寻找到自己灵魂的根。“让这沉默之心发出声音,让它获得语言和形式!”(9)面对着中国当代文坛的渴望诉求和沉思探索,人们却欣喜地注意到: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迅疾成长的海外新移民华语作家,他们无论在心灵的洗礼,还是在现实的挖掘,或者在人性深处的“抉心自食”,都正在展现出不同寻常的精神风采,他们的努力,正在形成当代中国文坛一道可喜的风景线。暨南大学著名学者饶芃子教授对此做如是评价:“海外华文创作的主要特征就是心灵自由和想象力的释放。这种心灵自由和超越想象力,使他们的体验可以深入到历史和人性的深处……”。(10)
      历史性的2009年,一个对中国当代文学意义深远的事件发生在广东省的中山,美国华文作家严歌苓、加拿大女作家张翎共同荣获了建国六十年来第一届的“中山杯华侨文学”的大奖。也是在这一年的年底,中国的《人民文学》杂志推出了“新海外作家”专号。编者宣言:“他们在全球化背景下,在流散、迁徙的生命体验中,重新认识和想象中国人之境遇。现代文学中由郁达夫等人开启的微弱线索,此时成为了明确的潮流。”(11)
     这股“新海外文学”,发端于上世纪的八十年代,滥觞于九十年代,成熟于本世纪初。在经历了近三十年的沉潜磨砺之后,从早期的“海外伤痕文学”描写个人沉沦、奋斗、发迹的传奇故事,逐渐走向对一代人历史命运的反思,以及对中国百年精神之路的追寻,进而在中西文化的大背景下展开了对生命本身价值的探讨。“历史真的是很奇妙,正当神州文坛苦求突破、港台文学茫然无归的时候,远在欧美新陆的华文创作却展现出一派风景盎然的勃勃生机。” (12)在这一派盎然生机中,尤以严歌苓、张翎、虹影这“三驾马车”对当代文坛的贡献具有着突破性的现实意义。

严歌苓:让沉重之心脱胎换骨

   严歌苓,这些年,人们看见她“嚼着铅笔头”写出了海外9项文学大奖和《纽约时报》的畅销书。她总是悄然地弯曲着自己的杨柳细腰,在文坛上匍匐前行,待风吹草低,她忽然昂首挺身站起来,那天上就好似滚过一声惊雷。从早年的《少女小渔》到从前的妓女《扶桑》,从遥远的《雌性的草地》到身边的《一个女人的史诗》,从《第九个寡妇》的惊艳再到《小姨多鹤》的诡谲,从【寄居者】的宏大到【赴宴者】的淋漓,俨然都是当代文学的珍稀奇葩。
         生命的“移植”,对于迷恋写作的严歌苓来说,竟如同是深根的枝忽然嫁接在饱满新奇的土壤。异域生活的切换和重塑,全面地激发了严歌苓潜在的创作才情。她的系列作品,总是散发着与本土作家迥然不同的奇异芳泽,闪烁着一种“自由作家”所独有的精神特质。究其原因,正是因为她在心灵上的脱胎换骨。
         2005年,严歌苓说:“我在美国住了十五年。这十五年,让我的观念都重新洗牌了。” (13)这种洗牌的结果,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现在的我是一个是非很模糊的人”。留学期间的严歌苓,曾进入芝加哥哥伦比亚艺术学院深造英文写作。在那里,她看到,美国的知识分子是叛逆的,他们注重个人,而不是把国家、民族放在第一位的,他们在乎的是怎样对个人的关怀。这种西方人文主义的观念深深地影响了严歌苓,遂使得她笔下的文字不仅浸染了西方小说的细腻和情绪流动,而且在审美判断上彻底脱胎换骨。
         近年来的严歌苓频繁游走在东西方,穿梭在“海外”与“本土”之间。严歌苓渴望在多年的“离散”与“放逐”之后重新回归“中国书写”。轰动文坛的《第九个寡妇》即是她“回望乡土”、重新“抒写历史”的一声号角。《第九个寡妇》之后,严歌苓再推出更为神奇的《小姨多鹤》。这部长篇所讲的故事已不仅仅是跨“历史”,而是跨“国籍”,被评论界誉为是一曲“刀尖上的舞蹈”。因此,人们发现,严歌苓的创作,已经跳出了所谓的政治判断,即所谓的“是非观”的判断,无论是【第九个寡妇】里的王葡萄,还是【小姨多鹤】里的竹内多鹤,她要表现的是一种“个体”生命的存在形式。严歌苓要突出的是人,而不是时代,她要在“人性与环境的深度对立”中,展现出“文学对历史的胜利”。
         我们喜欢严歌苓的小说,是因为她的目光是跨种族的,而不仅仅是“中国”的,她的惊心动魄,是因为她为我们颠覆了很多东方主义的观念。严歌苓的很多作品,探索的人性主要在女人,不同时代的女人,不同种族的女人,而女人的对面就是男人。她尤其善于挖掘母性的力量,母性、女性、人性,由此再融进家族与民族的伤痛。严歌苓笔下的爱情,也多是两性相隔的绝望,在一种“不可能”中展示出人性所有的内在张力。在严歌苓看来,“女人只有通过自我牺牲后才能得到爱情”,所以,在“情”与“欲”的挣扎中,女人身上是永恒的悲剧色彩。
      对比当代中国的女性作家,很少有人能够将小说写得如此客观、冷静、暧昧而充满歧义。严歌苓的窥探人性之深、文字历练之成熟,为当代文坛带来的何止是清新爽目,乃是清冽和惊醒。
  严歌苓说自己是“中国文学游牧民族”之一员,因为“游牧”而自由,因为自由而丰收。这种离开了中国的文化背景、又处于异国文化边缘的身份,才使她获得了一个崭新又奇妙的空间。

张翎:虔诚地跋涉在现实主义的“金山”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崛起在北美文坛的张翎,一直是寂寞而坚定、孤独却欢欣地在现实主义的大山上默然跋涉,她时而深入腹地,时而登上峰峦,直到很多年过去,她才在前行的脚步中蓦然听到远方的掌声。
         张翎自1986年赴加拿大留学,从加拿大卡尔加利大学的英国文学硕士,到美国辛辛那提大学的听力康复学硕士,此间的弃文从医,十年的移民甘苦唯有她心知。首部长篇《望月》正可谓厚积薄发,之后的一发而不可收,除系列中短篇之外,长篇《交错的彼岸》、《邮购新娘》,逐步奠定她实力派小说家的海外地位。2009年,张翎再以新作《金山》,一举登上了当代华语小说舞台的聚焦点。
        文学需要积淀的内力,需要对现实的穿透力,需要回到自己灵魂的根。如果说严歌苓的努力是让自己脱胎换骨,那么张翎,就是一直在积蓄着她自身的内力,然后爆炸,在碎片的冲击中穿透历史和现实。张翎的作品,乍看似水,再看似山。她那优雅的外表掩藏的其实是她灵魂深处的大悲凉,她生命中所遭遇的身心磨砺使她在重生后焕发出不可思议的文字能量。
     作为一个登山的人,张翎的心感觉遥远而冷静,象是一个尘外的人清醒地看着尘内的故事。也因为宗教的情感,她的笔下宽恕而慈悲,从而酿就了文字里的心平气和。从《望月》里的上海金家大小姐走进多伦多的油腻中餐厅,到《交错的彼岸》中那源于温州城里说不清道不白的爱恨情仇,再到《邮购新娘》里那一曲波澜跌宕的“乱世佳人”,其中的缘起缘灭、情生情绝,张翎把个时代风雨的异域故事写得如此辽远沉静,如此纯熟和清爽。她是刻意将海内海外如火如荼的生活纳入在陈年旧事的烟雨中娓娓道来,将源远流长的现实主义精神熔铸成了一种传统与现代奇妙交合的典雅风范。
      巴尔扎克有现实主义的广度,托尔斯泰有现实主义的深度,狄更斯有着现实主义的力度。张翎走的则是狄更斯穿透现实的力度。只是张翎写春秋,用的是女儿家温婉的曲笔,她把悲伤的故事推远,把人性剥离成碎片,她从不控诉,更无显山露水的批判,至多是些怜惜,少许无奈,淡笔写来,却是丝丝震撼,把个时代的“风云录”纳在绣枕之上,看去玲珑,囊里却惊涛骇浪。
      长篇巨作《金山》,一个古老的文学题材,在张翎的笔下却达到了会当凌绝的高度。小说出版后一举获得8个文学奖项和提名,成为当年中国原创文学最重要的收获之一。这部关于19世纪末加拿大中国劳工的悲壮家族史小说,其实是一部中国人的海外秘史。所谓“秘”,正“秘”在心灵。中国人的灵魂,古往今来,最深的根就是对“苦难”的“忍耐”。一个“苦”,一个“忍”,被张翎写到了极致,也写出了“人”的极限,或者说超出了“人”的极限。那主人公方得法在海外的生活以及妻子六指在广州乡下的苦难并无二致,所谓的“金山”,几百年来就是中国人的泡影,是活下去的希冀,也是历史的虚妄。
        张翎的目光从来就是跨海的、跨种族的,她热爱“乡土”,但绝不是纯粹意义上的“乡土作家”。她的精神骨髓里既有基督文化的“原罪感”和宽恕,也有张爱玲的生命无常和荒凉,她有《红楼梦》的心平气和,也有着伍尔夫式的倔强和独立。张翎所建构的阴柔婉约的女性叙述方式,在根本的意义上是对悲悯现实的人类医治。挚爱母语的张翎,甘心在自己的“金山”上挖掘苦行,她那敬畏虔诚的目光总是注视着更远的地方。

虹影:“抉心自食”的勇气

   虹影,被誉为是“搅动国人心灵禁区的文字魔女”,她的创作一直是面对自己,超然坦率,出格甚至离经叛道,从而使她成为当代华语文坛上的“另类”。从《饥饿的女儿》《阿难》到《上海王》《好儿女花》,虹影的创作,一次次地冲击着对当代中国文坛,震撼之中具有颠覆。这个从川南重庆的江边走到伦敦泰唔士河畔的中国女人,在她心灵流浪的途中,她说“自己曾经被毁灭过,但后来又重生了”。虹影这里的“重生”,是来自新世界的“光”。
      写作,对于虹影来说,就是鲁迅先生说的“抉心自食”,其创痛之剧,非寻常人所能为。虹影写自己的灵魂,写自己的身体,甚至鲜血淋漓,她却不怕痛,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在与一个时代一起受难。成名作【饥饿的女儿】,正如西方评论界所说:“这本书属于一个时代,一个地方,在最终意义上,属于一个民族。” (14)从《饥饿的女儿》里面的长江,到《阿难》里面的恒河,虹影所思考的并不是个人的痛苦和哀伤,而是一个民族在苦难中寻找的悲歌,甚至是世界性的“大流散民族”的文化哀歌,更是对人的命运在现代时空下处于“流浪”状态下的挣扎思考。
        虹影面对写作的决绝勇气,首先来自她的“童年大学”,她说:“是社会这个大学,让我阅尽人间悲苦,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包括比我的家庭更惨、更不像人一样活着的人。”她的这种无畏,还来自于她的身体,她“饿”过,“痛”过,贫穷、阴暗、伤害,造就了一个无所畏惧的虹影。但是她把这痛都锁在了身体里面,等待有一天炸开来,那发酵的血腥就会把她变成独一无二的小说家。
       虹影的坦荡气质还来自于她的人生信仰:她渴望追求本真!她要写的是人的生存来自骨髓里的伤痛和苦难。 从《饥饿的女儿》到《好儿女花》,美国伊利诺大学比较文学家徐钢说:“如此以个人的幽灵般的记忆扰乱大历史的线性思维,除了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外,我在中国当代文学中还没有读到比《好儿女花》更能揭示女性隐秘心理和创痛心理的作品。” (15)在虹影的“本真“里,她的大胆还表现在敢于对人类的性幻想进行心理学意义上的挑战,如【英国情人】、【上海王】等作品。虹影期望以文学的努力,最终能够抵达她心中的境界,即“高尚的存在,超越的终极,一个纯粹的你!”
      作为当代文坛一个惊世骇俗的作家,对比国内的作家,虹影的了不起正在于她敢于直面我们所生存的这个真实世界的勇气,她的无畏和彻底,堪为一道令人惊叹的彩虹。她的作品中所充满的那种可贵的忏悔精神和洗涤精神,既是为她自己,更是为了我们的时代。

结语

   进入二十一世纪,中国的文坛正在出现“新世纪文学”的多重交响。传统作家与民间作家对峙,年轻一代与文坛宿将较量,市场文学与严肃文学并存,尤其是海内与海外的激励互补,共同创造着当代前所未有的多元性文学局面。
       正如雨后春笋般崛起的海外新华人作家,他们犹如突然割断了母亲脐带的孩子,先有阵痛,还会营养不良,但是他们能够很快成长起来,并且学会了自由而真实地表达自己。
      中国当代文坛渴望突破。“如果我们不走出这种‘现代文学’总体观念的禁锢,不走出资本=民族=国家三位一体圆环的循环,真正意义上文学的出路无从谈起,文学中最宝贵的解放和超越力量,也不会重新焕发出应有的光彩。”(16)然而,我们正是在当代部分海外作家的身上,看到了这种“解放和超越力量”,他们所努力表达的心灵天空,正体现着个性创作的觉醒和张扬。
       旅居海外多年的台湾著名文学评论家痖弦先生在2009年郑重提出“从历史发展条件看华文文坛成为世界最大文坛之可能性”。(17)他的所谓“构建全球华文文学大格局”的构想,正是世纪性前瞻的“华文学宣言”。
   历史将会证明,中国的当代文学只有在吐故纳新中、在与全球新文化的不断交流融合中,在海内外不断呼应的大格局中,才能不断地解放自己的心灵,才能最终登上世界文坛的顶峰。

(1) 蒋捷:【顾彬再度“炮轰”中国当代文学引发争议】,见【中国文学年鉴2008】P17,中国文学年鉴社出版
(2) 吴俊:【如何观当代中国文学】见2010年5月19日【文艺报】
(3) 格非:【现代文学的终结】,【文学报】2010年09月02日,原载《东吴学术》2010年创刊号
(4) 李建军:【当代文学:基本评价与五个面影】,【文艺报】2010年5月12日
(5) 蒋捷:【顾彬再度“炮轰”中国当代文学引发争议】,见【中国文学年鉴2008】P18,中国文学年鉴社出版
(6) 李敬泽:【让这沉默之心发出声音,让它获得语言和形式】,【中国改革】,2010年第1、2期
(7) 谢有顺专访:【在这个时代,谈论身体不再是隐私,谈论灵魂才是】,【南方人物周刊】2010年09月01日
(8) 格非:【现代文学的终结】,【文学报】2010年09月02日,原载《东吴学术》2010年创刊号
(9) 李敬泽:【让这沉默之心发出声音,让它获得语言和形式】,【中国改革】,2010年第1、2期
(10) 饶芃子:【“歌者”之歌】,见陈瑞琳著【横看成岭侧成峰】代序,成都时代出版社2006年出版
(11) 李敬泽:【让这沉默之心发出声音,让它获得语言和形式】,【中国改革】,2010年第1、2期
(12) 陈瑞琳:【风景这边独好!】,【华文文学】2003年第一期;【横看成岭侧成峰--北美当代新移民文学鸟瞰】,美国【华人世界】2002年第三期
(13) 严歌苓:【十年一觉美国梦】(2005年【华文文学】第三期)
(14) 葛浩文教授:【饥饿的女儿】序,1997年版,台北尔雅出版社
(15) 徐钢教授:【好儿女花】与饥饿的记忆,《中国女性文学2009》,王红旗主编,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0年7月出版。
(16) 格非:【现代文学的终结】,【文学报】2010年09月02日,原载《东吴学术》2010年创刊号
(17) 痖弦:【漂鸟----加拿大华文女作家选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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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传利 去王传利家留言留言于2010-11-17 11:57:02(第18条)
我很想读瑞林姐的短篇小说《花祭》。
黃世宜 去黃世宜家留言留言于2010-11-10 22:35:17(第17条)
學習!受益良多!
我正在作一個歐洲華文小說的題目, 為了和其他華文小說作比較, 我也一倂好好重讀嚴歌苓張翎和虹影的小說.之前就特別欣賞她們三的書, 讀了瑞琳的論文, 三駕馬車, 又把我心中對她們的崇拜具象化了.好評論就是這樣, 能讓讀者突然領悟, 原來癡迷某某作家的原因在哪裡...
她們三位, 我個人覺得, 是我心中海外華文小說慣寫真善美的三好手. 虹影小說中有一貫的驚人率真, 張翎的小說則總有人性良善的溫厚... 嚴歌苓小說則是太美了, 這個世界所有的顏色氣味,總是能從她字裡行間滿溢出來. 永遠記得小姨多鶴裡那一個血球, 歌苓的文字總能把醜陋的事物投射到美的另一端, 然後向藝術的終極奔去, 使她的小說永遠有一種動人的張力.



留言于2010-10-22 22:55:49(第16条)
这是给专辑主人的悄悄话哦。
依林 去依林家留言留言于2010-10-06 17:07:23(第15条)
瑞林姐的每一篇文学评论都有相当的厚度、高度和浓度!这一篇更是铿锵有力,我不由得珍藏起来,要好好多读细品!向瑞林姐取经学习!问好瑞林姐!

遥祝清秋静好!

依林:)
黄鹤峰 去黄鹤峰家留言留言于2010-10-06 14:24:53(第14条)
瑞琳的文笔犀利,有力度.我在思考的问题是,海外军团怎么去扬长避短,创造出一套理论体系,使作家有一种理想,并在这一个旗帜下写出有深度,有激情的作品.
铱人 去铱人家留言留言于2010-10-01 11:00:35(第13条)
直面世界,直面内心。
山眼 去山眼家留言留言于2010-09-29 10:44:04(第12条)
好评论!端底是笔走龙蛇~学习了。

在想:当代国内作家群体状况的令人失望,是无法与文化社会大环境的错位和失落分割开来的。文学和作家都不能独立于社会和制度。:)
铱人 去铱人家留言留言于2010-09-22 11:20:00(第11条)
有气势,评得到位,深刻。
施雨 去施雨家留言留言于2010-09-22 06:09:49(第10条)
瑞琳所言极是:“人在海外,远离国内名利场,所以我才敢大胆直言。”但融融的意见也是分中肯。瑞琳的观点向来不受条条框框限制,十分新颖、尖锐……难能可贵!但对于国内文坛来说,我们毕竟不在场,远距离观望难免不太准确——如同国内评论家看海外作家。所以,在评论的时候措辞圆融一些,留下余地比较合适。等你都修改完了,我再把文章整篇换新。:)
 主人回复 
谢谢雨,给我如此宝贵意见,我还需要一点儿时间思考和修改。
雪城小玲 去雪城小玲家留言留言于2010-09-22 03:20:31(第9条)
太过瘾了,良药苦口利于病,顶!
融融 去融融家留言留言于2010-09-22 02:44:48(第8条)
瑞琳,我觉得你在判断国内文学界那些名人时,要“笔下留情”,海外新移民乃文学“新兵”,只是华文文学的一个补充和支流,到底好到哪里,要时间来证明。而对国内文学界的批评,我觉得还是让他们自己来做吧。仅供参考。
 主人回复 
融融的意见很好,让我再冷静思考!我就是想多听这样的意见,所以文章才放在心友限定版中,而且没有马上答应在国内发表。
宋晓亮 去宋晓亮家留言留言于2010-09-22 02:28:24(第7条)
在犬儒文化,“公公”文化常胜不衰的天地间,瑞琳能如此的“大刀阔斧”,着实需要胆识跟勇气的助燃,才能啪啪地迸发出这满腹的才情。能写出此一震撼人心,且掷地有声的鸿篇论述,应是使命感的迫压与推搡。想,大会演讲时,该在语惊四座之后,掌声雷鸣!祈盼......
先鼓上了,我:)
 主人回复 
亮的鼓励温暖我心,亮的“闺房”建言我会再斟酌,怎一个“谢”字!
陈瑞琳 去陈瑞琳家留言留言于2010-09-22 00:33:17(第6条)
谢谢大家的鼓励和关心!

我因为人在海外,远离国内名利场,所以我才敢大胆直言。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就是指出“皇帝”没有穿新衣的人。

不过,我已将文中的那段比较敏感的文字做了新的修正与补充:

面对曾经辉煌一时的当代文坛,人们痛苦地发现:如今的王蒙,挣扎在儒道之间,创作之心在“活动变人形”之后已经无法走向空灵;善于思考“男人和女人”的张贤亮蓦然金盆洗手,流连在荒郊野外的电影城里收钱;北京城里的刘心武,不想再看那费眼费神的“立交桥”,游戏般沉迷在大观园里的“秦可卿”;天津城里的蒋子龙,早已雄风不再,干脆就是颐养天年了。再回头看文坛上的巾帼,铁凝的小说,原本的质朴与坦荡如今却在厚茧的层层包裹中难以在精神上飞扬与突破,不再年轻的张洁独醒于世却深陷情感深处的绝望,勤奋的王安忆在上海的弄堂里苦吟【长恨歌】之后从此不想再“歌”。还有我们的陈忠实一直渴望着走出【白鹿原】却总显得如此疲惫,贾平凹在【废都】、【秦腔】的苦闷之后依然找不到精神上的出路,远在江南的苏童就只能是躲在自己的【河岸】上回避着远方的目的地,喜欢怒发冲冠的刘震云如今则是长发顺耳,在【一句顶一万句】的喋喋不休里消解着自己巨大的痛苦,憨直的余华从早年【活着】的清醒中却是一路降到了【兄弟】的混沌……当代作家中,心灵最自由者当数莫言,可惜他的汪洋恣肆的确是缺少了现代文学大家的那种中西交汇的自在功底。如果继续深入地探寻追问,人们又发现:中国的当代作家,明显弱点有三:第一没有足够的底蕴和气魄来真心接受外来的东西,更将其变成自身的营养。二来又不肯潜心在现实主义的生活隧道中跋涉苦行。第三对于自身的劣根又缺乏抉心自食的胆量和勇气。
轻鸣 去轻鸣家留言留言于2010-09-21 22:25:05(第5条)
深刻,值得细读细品;震撼,促动反思反省。

“三架马车”闯出新天地,瑞琳锐笔勾勒路线图。
留言于2010-09-21 21:22:12(第4条)
这是给专辑主人的悄悄话哦。
依娃 去依娃家留言留言于2010-09-21 19:27:17(第3条)
为海外兵团骄傲!为三位女作家骄傲!!为陈瑞琳骄傲!!!
王传利 去王传利家留言留言于2010-09-21 13:41:36(第2条)
响当当的一篇力作。拜读了。
冰花 去冰花家留言留言于2010-09-21 10:55:12(第1条)
愿海外的这“三驾马车”跑得更宽广~~~

瑞琳总结的很棒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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